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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育萬物──濸妄卦第二十五
無妄之災，是人禍？是天災？
濸妄卦之前的復卦是在比較清靜、比較安全的環境下，就像乾卦的「潛龍勿用」一樣，整個「一陽來復」可以看成是乾卦的初爻，是深藏在地底的生命力在蘊養，所有的政治、經濟等活動全部暫停，閉關修行，遠離外面的干擾，培養元氣、活力，準備重新出發。換句話說，復卦可以當作是「潛龍勿用」的放大，乾卦代表的天理、天道、天命、天則，復卦把它進行了擴大發揮。
同理，復卦前面的剝卦又可以看成是什麼呢？剝卦是一陽在上，碩果僅存，從乾卦來看的話，幾乎就是上爻的「亢龍有悔」，所以才會招致浩劫般的摧毀式打擊。乾卦「上九」〈象傳〉說：「盈不可久也。」就指出前面的作為太過頭，沒有辦法繼續支撐，所以就會造成「滅下」的毀滅性效應，下面的五陰都給掏空了，最後只有僅存的碩果，就是一陽在上。所以剝卦我們可以看成是「亢龍有悔」之天則的詳細版。
剝極而復之後，尤其是復卦提到了天災人禍的概念—「迷復凶，有災眚」，一旦執迷不悟，就會有天災人禍，而且是自己招來的禍，自己要負擔，不能怪罪於他人。不過，「災眚」代表天災人禍並至，換句話說，到底是天災還是人禍也不是很清楚，天災甚至有可能是人禍間接啟動的。在我們以前講的臨卦中就提到「至于八月有凶」，人的作為不受羈絆，為所欲為，就會引起不測之凶—八月有凶，近年來大自然的反撲和金融風暴的不可收拾都是例證。天災人禍本來出現的頻率是不高的，但是近年來好像是家常便飯，世界各地輪流發生，這就是「亢龍有悔」的象，過頭了，人禍累積帶來整個生態環境惡化而引發自然災害。
濸妄卦談的就是無妄之災，想像不到的、出乎意料之外的災禍，一定會碰到，這是怎麼回事？是自然災害還是導源於人禍？這就值得思考和檢討了。我們平常講無妄之災，好像不應該負責，是活該倒楣、受連累，但是濸妄卦細細研究後，尤其是第三爻，你可能就會改變想法，因為你可以發現，很多天災就是肇始於人禍。《易經》永遠是天人相應的，天災跟人禍只是責任承擔不一樣，人禍當然要自己負責，天災可以說是不可抗的，不必承擔責任，但是現在的界限變得越來越模糊，天災人禍有時皆出自人類之手。
閉關與出關
復卦是閉關，濸妄卦則是出關，按理說應該是大功告成，但是出關還有天災人禍，所以人生的考驗層層無盡，真的是要小心。不僅有第三爻的「無妄之災」和第五爻的「無妄之疾」，還有最後一爻的「行有眚」，也是人禍引發天災的象。
那麼，既然前面有復卦閉關潛修的過程，應該是功力大增，修為很夠的，可是一出關之後怎麼還會有一半以上的爻都是凶的？這就很值得我們思考了。復卦閉關的時候，怕走火入魔，雖有「頻復，厲」、「迷復，凶」兩個爻處境不妙，但畢竟還有其他四個爻是不錯的。這說明閉關是一個相對安全、清淨的環境，沒有外敵干擾，只要心魔不犯，正如〈繫辭傳〉說的「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
濸妄卦雖然還是從心念出發，但是在卦序上是在復卦之後，出關了，不可能一直待在關裡頭，要把洞門口打開，出去見見世面，要跟社會人群接觸，乍一出關，也是從心念開始管起，再涉及行為，起心動念不要妄想，所有的想法不要脫離現實，更不要輕舉妄動，如此這般管束自己的意念、行動，都不要有「妄」，要「濸妄」，妄念要降到零，完全摒棄。這就太難了，因為出關後所面臨的是非常複雜的環境，外面什麼都有，不像復卦清淨的環境。這就是濸妄卦的難處。
從卦象上看，復卦是「地雷復」，在地底下，沒有多少外界的干擾。「天雷濸妄」則是在天底下，已經從地洞中鑽出來，踏入繁華世界，難免會造成干擾，干擾你的心念或者行動，使得你又心浮氣躁，犯錯、幻想，所以出關後的濸妄卦，出問題的爻比在復卦裡面的閉關考驗更嚴酷。濸妄卦六爻，只有第一爻沒有問題，這是初發心，第四爻則是善後處理得好，還勉強沒有問題。另外二、三、五、上這四個爻都有問題，而且一個比一個嚴重。對比復卦六爻，有四個爻是好的，只有兩個爻出問題；濸妄卦則是倒過來，出問題的有四個，沒問題的只有兩個。
這就是閉關與出關的區別，清淨環境跟嘈雜環境的不同，從這兩個卦的爻上我們就可以比較出來。從復卦到濸妄卦，它們的相同之處當然還是內卦震—中心的主宰。整個復卦是培養內在的生命力、核心的競爭力。復卦的階段度過之後，浩劫重生，重新發展進入濸妄卦，從地底下鑽出來，到天底下自由自在地徜徉活動，還是靠著內卦震。只是在復卦的時候，內卦是震，外卦是柔順的坤。因為復卦階段培養「一陽」時，當然不能硬碰硬，要順勢用柔呵護那「一陽」。可是到濸妄卦時，外卦為乾，由柔轉剛，乾者，「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有了進取心，就要往前突破。「地雷復」變「天雷濸妄」，外卦三爻全變，柔轉剛，順轉健，坤轉乾，麻煩就多了。在復卦的時候，上卦坤跟下卦震是母子檔，好比母親懷胎，懷著她心愛的長子，呵護、照顧得無微不至。濸妄卦上乾下震，只是典型的父子兵，當然不一樣了。
時育萬物與日新其德
濸妄卦之後是大畜卦，大畜卦更重事功，要做大事，必須儲備更多的資源。像小畜卦就是本錢不夠，密雲不雨，在夾縫中求生存，等待弱的跟強的、小的跟大的最好的互動機會。大畜卦則不是求生存，而是求發展、做大事，做大事就得準備更多資源，而且這種要建功立業的大畜，堪稱「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一定要有很厚實內在的修為，前提就是「濸妄」。所以濸妄、大畜二卦可謂是內外兼修，濸妄卦是「時育萬物」，用真誠心、下真工夫養育萬物，工夫下得越真，內在的修為就越濸妄；大畜卦是「日新其德」，每天都在進步，外在事業就可能做得越大。這就是內外兼修。
《中庸》與《大學》這兩部書跟濸妄、大畜二卦的中心思想是非常接近的。《中庸》、《大學》文字雖然沒有多少，卻是《四書》中比較難的。《大學》只有一千七百多字，《中庸》是三千四百字，這兩部書以前都是《禮記》中的兩篇，後來摘出來，跟《論語》、《孟子》合成《四書》，也是因為《中庸》和《大學》的思想確實很精湛。《中庸》講誠信，強調至誠如神，至誠其實就是「濸妄」，完全沒有虛妄，如果完全沒有虛妄，就可以做到不欺人也不自欺，這樣當然就是「元亨利貞」了。但是人生處世真的能夠做到完全沒有妄嗎？太難了，濸妄卦的卦辭「元亨利貞」後就說你的心念如果稍微有偏移，後面就會走不通，甚至越走越糟，天災人禍隨之而來。可見，人是很脆弱的，就像我在復卦中講的夜裡開車，完全壓著中軸線走是不可能的事，實際的路線是螺旋形的。濸妄卦的六個爻跟這個非常像，只是環境變了，由清靜的閉關到更嘈雜、更現實的出關，但還是要掌握中軸線、中道，隨時要修正，不修正就很慘，一樣會摔得粉身碎骨，而且也更為兇險。所以濸妄卦要想「元亨利貞」，內在的修為就需要下工夫。《中庸》講「誠信」，講「中道」，那就是內在的修為，三千四百字的《中庸》裡面有很多觀念跟濸妄卦的卦辭、爻辭、〈彖傳〉、〈象傳〉都可以找得到互相印證的地方。
《大學》就像大畜卦了，「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還要「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大畜卦裡面就有「日新其德」的概念，天天都得進步，環境不斷在變化，所以你每天都得跟上。還有「格致誠正」（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齊治平」（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修齊治平」是更明顯的「大畜」，前面的「格致誠正」就是內在扎實的修為，即「濸妄」。
由此可見，濸妄卦和大畜卦與《中庸》、《大學》的關聯是多麼的密切，另外在《論語》、《孟子》中也不乏其例，像「萬物皆備於我」講的就是「大畜」無限的容量。因篇幅關係，我就不再句句引證了，只是稍微提一下。
濸妄、大畜、頤卦序分析
濸妄、大畜二卦之後就是修養深厚、自成體系的頤卦。頤卦強調的是生態，具體來講，就是養生，養我們的肉身，養我們的內心，像《孟子》裡面講的「養浩然之氣」；還有自養而後養人，自己養身、養心、養氣，身心靈都得到了很好的修養，那麼你就可以照顧別人了。這就是「先知覺後知，先覺覺後覺」，佛教的菩薩也是自己覺悟，再去教別人覺悟，這些都是頤卦的範疇。就像當老闆，要養一些幹部，再養一些員工，事業才會做得越大，要養的人、要照顧的人就越多。佛教講：「佛菩薩發心，供養一切眾生。」那也是養。如此一來，養和被養就形成了一個圓融的平衡穩定的生態體系，那就是頤卦。自然生態、金融生態、產業生態、政治生態、職場生態，都有「頤」的概念。那麼「頤」是怎麼來的呢？這樣一個平衡穩定的生態結構是怎麼確立的呢？是「濸妄、大畜」確立的，「濸妄、大畜」建構在天地之心的復卦根基上，頤卦是養，大畜卦是蓄，蓄和養不是一樣的概念，蓄是準備，將來用；聚集之後，就要開始養了，這就需要耗時耗力。正如〈序卦傳〉所云：「有濸妄，然後可畜，故受之以大畜。物畜然後可養，故受之以頤。頤者，養也。」「畜」的下一步就叫「養」，在老子的《道德經》中，這個程序很清楚，「生之畜之」就是養，養則更精緻、更細膩，畜只是聚集資源，統合管理。
──摘自《易經密碼 第四輯：易經六十四卦的全方位導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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