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為《海神》這本精彩的歷史小說做導讀，真是有趣的機緣。一九八九年五月，敝人在韓國高麗大學攻讀韓國史博士時，曾與歷史系的學弟們到全羅道古蹟考察，其中特別到助音島檢視張保皋的遺跡，但見荒蕪小島上有草屋數間，一點也看不出來其曾有過叱吒風雲的輝煌史蹟。直到本書的編輯將書稿譯文賜閱時，才讓本人獲得深入認識張保皋的機會，也促成此短文的撰寫。

跨時空、跨國界的歷史小說

　　敝人與作者崔仁浩先生素昧平生，看其經歷簡介，得知渠乃韓國名門延世大學英語系畢業，顧名思義寫作專長理應在現代小說上。然而，在敝人通讀書稿後，深覺崔仁浩為本書的撰寫，耗費大量的心血，窮蒐海內外相關史料，匠心運用，也讓本書變成一部優秀的歷史小說，值得細讀沉吟。本書主人翁張保皋是唐代新羅國的歷史人物，他的活動範圍涵蓋中韓日三國，留下廣泛的遺跡與影響。他的生平事功依中國標準而言，並非什麼風雲蓋世的偉大人物，但在古代的朝鮮半島來說，卻是一個讓韓國走上海洋大國的難得機緣，然而最後折喪在自己的手中，留下千古的恨事。是以，崔仁浩將書名命為《海神》，實有其深刻的現實寓意。

中韓共同的歷史血脈

　　在東亞古代史上，中韓日三國隔海相望，自古以來即有密切的互動與交流，也結下繁複糾纏的歷史情仇。由於中國的歷史文明起源較早，典章文物較為發達，也促使周遭國家，不遠千里遣使至中國學習、取經，其中日本的學問僧圓仁、空海、最澄、圓珍、成尋、戒覺、道元等人，在唐宋元代相繼渡海來華學習，將中國的經史子集與珍貴文物攜回，促成綿長的文化交流。朝鮮半島則在三國時代，積極學習中國文化，新羅除了派遣質子入唐朝侍衛外，也將優秀的人才送入中國參加科舉考試，並在唐朝任官。因此，在天可汗的時代裡，我們可以看到新羅文人崔致遠出仕中國，也能看到高麗人高仙芝率師遠征中亞，更可感受到新羅王子金喬遠在九華山得道成佛，以地藏王菩薩之姿為中國督理地府的陰魂。就是在此四海一家的大一統環境裡，張保皋離開位於朝鮮半島西南方的故鄉，到中國追求生命中的新契機。

成敗皆因中國

　　古代的朝鮮半島是注重出身的階級社會，以張保皋的寒微家世，加上又屬於百濟國的遺民，自然不可能在統一朝鮮半島的新羅王朝獲得任何出仕的機會。因而，到唐朝求發展乃成為實現人生理想的唯一選擇。儘管張保皋與結義兄弟鄭年在中國英勇作戰，但是，於異鄉他地求發展，如果沒有相當的人脈，也是很難有成就的。因此，在立了軍功後，兩人僅受封為軍中小將，並未能開創輝煌的事業。然而，對張保皋而言，在中國歷練的經驗，使他具備日後能回國成就一番事業的條件，因為：一、他對中日韓三國的情勢與國際關係，有了深刻的認識，乃選擇東亞海上貿易作為發展事業的方向，也因而獲得相當的成就；二、他將在中國的新羅人團結組織起來，成為日後發展東亞國際貿易的豐沛人脈與臂助；三、基於對中國藩鎮政治的認識，令他在回新羅後，也想參與中央政府的政局，才惹來殺身之禍，真是成敗皆由中國。

對階級制度的反思

　　在現今有限的資料中，想建構一個完整深入的張保皋全傳是不可能的事，因此，崔仁浩的小說長才乃有揮灑的空間。崔仁浩根據歷史的時空條件，幫張保皋樹立了幾個敵人，讓故事的走向獲得足夠的張力，也讓對人性善惡的探究，有了新的情境。最讓人深入玩味的，乃是崔仁浩對韓國古代社會禮俗的描述，可以讓我們身歷其境得到鮮明的對比與瞭解。在古代階級社會裡，對家門身分的重視，讓貧寒子弟沒有發展長才的空間，也成為宿命的悲劇。不同的社會階級，宛如生活在兩個差異甚大的世界，絕無交集可言。此種血統決定論，猶如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阻隔了人生的悲歡離合，留下千古的憾事。

　　此外，古代韓國人在婚姻倫理方面不如中國嚴謹，除了對直系血親有限制外，他如旁系親族與不同輩分，皆有婚嫁的情況出現，也造成血緣與輩份的紊亂。此種現象看在中國讀者眼中，也可增進對韓國古代社會的認識。因此，異國小說的翻譯與閱讀，對於增進不同民族間的溝通與瞭解，實有其不可取代的功能。

文學的使命感

　　在深入《海神》小說的靈魂深處後，我們也可感受潛藏在其中的哀怨與悲愁。朝鮮半島位於聯結東亞大陸與日本列島的交通要衝，自古即承受來自中日兩國的壓力與衝擊，也造成韓民族命運由外人擺布的悲情意識。儘管歷史上內憂外患的情形層出不窮，韓國人在面對悲慘的困境時，仍倔強地拒絕向命運低頭，而採取苦中作樂的方式積極回應。因此，我們在閱讀韓國小說時，常會感受其悲喜交集的劇情，而對人生有更深一層的領悟。此種小說的表現方式，不僅只是作家個人技巧的展露，更是韓民族悲涼宿命的歷史意識，為全體韓國作家勇敢繼承的具體呈現。因此，美麗與哀愁屢屢交雜在時空中，令人在啼笑皆非之餘，對人生的際遇有真實的領悟。

歷史的因果總讓人喟嘆

　　然而，韓民族具有悠久的歷史傳統，使其在面對艱難困苦時，仍舊頑強地堅守理念，追求精神上的勝利。也是在此種歷史情境下，我們可以在現代史上看到許多韓國烈士，為守護民族的獨立與尊嚴，奮不顧身去刺殺日本帝國主義者，寫下可歌可泣的篇章。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韓國恢復獨立自主後，韓國人深入歷史傳統去檢討，探索韓國淪亡的原因，以作為當前執政者的鑑戒。在此意義下，本書也可視為崔仁浩反省歷史教訓，所提出來的一種解答。是的，古代史上的韓國，曾經有過強盛的契機，那就是在張保皋生存的那個時代，韓國成為東亞的海上貿易大國，張保皋的雄才大略，也讓他變成雄霸東亞的海商王。如果張保皋不是捲入宮廷政爭被殺，如果韓國政府持續採取向海洋發展的政策，那韓國早已成為東亞的經貿大國，與中日兩國鼎足而三，不會有後來的亡國之痛了。在崔仁浩哀悼張保皋不幸際遇的背後，實有更深一層的寓意蘊藏其中，值得大家玩味。

新海神時代即將來臨

　　近年來，韓國文化產品大舉向海外市場進軍，大陸、台灣、日本是受到衝擊最大的國家，也是承受韓流最深刻的區域。中日韓三國在文化類型上有其相似性，但是，在不同的風土民情影響下，也有其文化上的獨創性。筆者深思韓流得以襲捲東亞的原因，當然是在相似文化背景下，中日兩國對韓國文化的變易性感到好奇，而產生深入瞭解探究的興趣。在此成功的文化出擊下，韓國不僅賺進大把的鈔票，更向世界宣揚韓國文化的精髓與進步，引領世人重新認識韓國的風貌。在此韓流中，除了電視劇、電影外，韓國的文學作品，也透過翻譯的媒介，向其他國家傳播，使大家更能深入體會韓國人的思想與感情。

　　顧此思已、史為明鑑，當我們在展讀《海神》一書時，似可從中汲取寶貴的經驗與教訓。台灣雖是彈丸之地，但是人民的活力與聰慧，並不亞於世界其他民族。因此，我們在羨慕韓流瀰漫世界之餘，更應該汲取韓國成功的經驗，由自己的歷史傳統尋求再出發的動力，讓台灣成為世界的驕傲。若能如此，我相信這就是我們閱讀《海神》一書最大的收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