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裡許多女性,襲人出場次數最多,她總在寶玉這少爺身邊,無時無刻不在,但有趣的是,總不讓你覺得她存在。
《紅樓夢》多讀幾次,會對襲人存在的方式感到興趣。我們今天的社會,多半人都爭著出鋒頭,好像很怕被人遺忘,生怕別人看不到自己,不斷發言,不斷有動作,聒噪騷動,很難安靜下來。襲人存在的方式剛好相反,她總是不多話,安分守己,她是傳統華人社會韜光養晦的典型,似乎永遠退在眾人後面。
在人際關係複雜的《紅樓夢》世界,襲人其實是成功的,她最終受到王夫人重視,依靠她做眼線,打小報告,給她相等於姨娘的薪俸,等於默許她將來就是少爺寶玉的侍妾。王夫人已默默將寶貝兒子託付給了襲人。
對於出身卑微貧窮,賣身到賈家為奴的襲人而言,可以一輩子侍候寶玉,做寶玉的妾,是她最好的下場,也是她朝思暮想的盼望吧。
小說裡襲人的故事很多,也很完整,我特別喜歡第十九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語〉。這一回緊接元春回家省親轟轟烈烈的熱鬧場面,十九回一開始,就說「襲人的母親又親來回過賈母」,「接襲人家去吃年茶,晚上才得回來 。」
襲人回母親家去,這一天是襲人缺席,卻顯得少爺寶玉似乎一刻離不開襲人。寶玉先跟幾個丫頭擲骰子,玩耍一會兒,元妃賜了宮裡糖蒸酥酪點心,寶玉想起襲人愛吃這個,囑咐留給襲人回來吃。寶玉又被請去寧國府作客,但那天他連看戲也覺得無聊,失魂落魄,無意間撞到書僮茗煙跟丫頭卍兒胡搞。寶玉最後百無聊賴,就央求茗煙帶他去花襲人家。
許多小事繞來繞去,總在牽掛襲人。寶玉一時一刻也離不開襲人,真的是小男孩的「情切切」。
寶玉已經發育,第六回就跟襲人有了肉體關係。襲人卻不像是愛人,是大姐姐,也像母親,小男孩在她面前撒賴撒嬌,連第六回寫性行為,襲人也只是半推半就。她從不拒絕這少爺,從不拂逆這少爺,她就認定了是一輩子要照顧這男孩的「姐姐」。
寶玉跟襲人的情感,或許是許多青少年成長過程中都有的經驗,他們會愛上比自己年齡大的姐姐,甚至女老師、阿姨,從那裡得到安心,甚至也學到最初的性。
寶玉那一天繞來繞去還是想去看襲人,茗煙不敢作主,任性的小少爺就說「有我呢」。
到了花家,襲人嚇一大跳,責備茗煙不該胡來。她哥哥花自芳說「茅簷草舍,又窄又髒」,但寶玉只是好奇。進了屋,襲人拿了自己的坐褥,自己的腳爐、手爐給寶玉用,又用自己的杯子斟茶。襲人母親擺出一桌子果品,襲人看一回,沒有可給寶玉吃的,最後親自「捻了幾個松瓤,吹去細皮,用手帕托著給他。」
這是襲人,完全像照顧小弟弟,這麼細心,這麼體貼,無微不至,使人想到她的判詞裡的「枉自溫柔和順」。
寶玉雖是少爺,嬌生慣養,卻對身邊的丫頭極細心呵護,他發現襲人「兩眼微紅,粉光融滑」,便問襲人:「好好的哭什麼?」襲人當然不承認哭過,只說:「才迷了眼揉的。」
襲人是哭過了,她是家裡窮,賣身到賈府做奴婢的,家境好轉,哥哥要替她贖身嫁人,她嚴詞拒絕。她說:「當日原是你們沒飯吃,就剩了我還值幾兩銀子,要不叫你們賣,沒有個看著老子娘餓死的理。」
《紅樓夢》的好看,一遍一遍耐人尋味地看,原在這些人情小事上,使人感嘆,使人無奈。一個窮人家女孩兒,不忍看父母餓死,賣身到富貴人家做奴僕。她感嘆自己身世,又說:「如今幸而賣到這個地方兒,吃穿和主子一樣,又不朝打暮罵。」
她因此絕不肯贖身離開,只跟哥哥說:「權當我死了,再不必起贖我的念頭!」
這是襲人哭的原因,但她不告訴小少爺,她其實是心疼這從小照顧的小男孩,她也離不開了。
襲人是照顧寶玉最多的人,也希望這無法無天的小少爺要上進讀書,接受世俗的規矩,但是寶玉總跟她撒賴。襲人一生氣說要走,小少爺就說去做和尚。襲人寵寶玉,她其實約束不了這青少年放肆狂野、背叛世俗禮教的本性。
在十九回,襲人勸寶玉三件事,第一,不准再說「死」這個字。第二,真愛念書或假愛念書,在父親面前都要裝愛念書。第三,不准再弄女孩兒的花啊粉啊的,偷吃嘴上的胭脂。
這一段寫寶玉極可笑,活脫脫一個寵壞的小少爺,他向襲人撒賴:「好姐姐,好親姐姐!」一連聲撒嬌。襲人要他改正的毛病,他都答應:「都改!都改!再有什麼快說罷。」
看到這裡,會禁不住噗哧笑出來,這小少爺對襲人什麼都答應改,讀者卻明白,知道寶玉一項也不會改。他在襲人面前也就是一路撒賴,襲人也拿他沒辦法。
現實生活中,我們不難看到襲人和寶玉的這種關係。是一種愛嗎?或許是吧。
襲人的下場,不同版本《紅樓夢》有不同的結局。現在通俗的本子,到第一百二十回,寶玉出家後,襲人被王夫人安排出嫁,她一路想自殺,又怕拖累別人,最後嫁給了蔣玉菡,應驗判詞的「堪羨優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
但是脂硯齋在第二十回留著批語,似乎是賈家抄家之後,寶玉、寶釵生活艱難到無以為繼,寶玉遣散所有奴僕,襲人也被迫嫁人,臨走時襲人勸說「好歹留著麝月」。
如果「脂批」可信,襲人在最後無可奈何的時候,也還是為這少爺著想,安排麝月在他身邊照顧。襲人嫁給蔣玉菡,也在書末成為救濟貧困交迫的寶玉的恩人。襲人一生只為寶玉一個人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