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法中國作家山颯的《圍棋少女》
文/李東芳(北京語言大學人文學院)
近十年,中國大陸的小說家在國際文壇頗有亮麗的表現。相對來說,台灣的小說環境、創作動能就顯得「悶」了一些。
今日抵台訪問的山颯(《圍棋少女》作者),生於一九七二年,十八歲到巴黎留學,陸續以小說贏得法國龔固爾新人獎、法蘭西學院獎、卡茲獎、龔固爾高中生文學獎等多項桂冠。
在山颯來台為得獎的《圍棋少女》一書與台灣文壇會晤之際,我們希望台灣小說家的創造力與小說讀者的熱情能再被關注。
(編者)
旅法作家山颯的《圍棋少女》,是用法文寫作深受法國讀者喜愛的中國題材的小說,榮獲龔固爾中學生文學大獎,譯成中文後也頗受中文讀者的歡迎。觀其題材,並不是一部怪異煽情的小說,何以讓文學口味異常挑剔的法國讀者如此青睞呢?
沒有想像力的作家無論多麼妙筆生花,恐怕也會因為不能超越自己的經驗和局限而變得枯澀,就像一朵養在瓶中失去水分的花兒。而立之年的山颯,越過自己的生活經歷,憑藉想像的武器向一個中國人民沒齒難忘的歷史時段發起進軍,大概和她的母系家族神祕的貴族氣質有關。山颯出生在一個有著深厚家學的知識分子之家,東北長春受過教育,曾經是長春市小作家協會副主席,更主要的是她的外祖父酖酖一位浪漫的詩人和愛國主義者,所遺留下來的生命激情,以及她的擅長丹青的外祖母,他們不僅賦予山颯一種特有的東北人的氣質,而且造就了在山颯的命運中由外祖父和外祖母那樣的中國人所經歷過的抗日戰爭所譜寫的東北人民不甘外侮、侵略而英勇奮戰的靈魂,這種精神統統融入山颯的血液,並成為她成長的一部分。這就是山颯成長的前史。
於是我們看到一對異國男女素昧平生、不識彼此的情況下,在一方黑白相間的棋盤上,相識相戀。而在他們對弈的同時,一個是日本帝國主義狂熱信徒,堅信:只有民族是永恆的。無數代愛國者用血肉鑄就了大日本帝國不滅的輝煌。雖然年輕,然而殘忍有著嗜血的瘋狂。一個是情竇初開年方二八的貴族少女,同樣年輕然而勇敢,任性而不失天真。他們同樣渴望愛情,渴望家鄉和母親的撫慰,然而就像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將他們安置在棋局的兩端,在圍棋棋道的境界中,他們竟然認識了彼此,並雙雙墜入愛河。這一切可能嗎?在年輕的侵略者心中,有著一種怎樣的心理邏輯?小說沒有妖魔化這個日本間諜,並且將其與更為殘忍、以屠殺中國人為樂的劊子手區別開來:一方面他的內心交織著對戰爭的厭惡,對死亡的恐懼,對病態性欲的追逐,一方面則是人類本性的尚存。
在「滿洲國」虛空而短暫的浮華中,少女過著她並不平靜的閨中生活。她景仰那些抗聯的年輕革命者,但是一邊是冬夜冰冷的屍首,一面是貴族少女們的盛裝晚會,對於男女情事的懵懵懂懂伴隨著民族救亡的覺醒。作者從對弈雙方的心裡獨白入手,滿洲國的混亂映入侵略者的視線。在堅信自己「是中國人的救星」的魔性的信念支配下,侵略被當作正義,屠殺和掠奪已經喚不醒麻木的人性。只有獸性,在異國土地上的侵略,在妓女身上的發洩。
少女為夾在兩個少男之間的爭奪而贏得一片虛榮,神祕地想做女人的偷情,和曖昧不清的三角戀情,又交織在抗日大業的旗幟下,危險而浪漫,輕鬆的少女的成長,和少男們組織抗日的成長構成一種故事的張力。其中,也不乏百年近代史上著名的「看客」場面:無數麻木的民眾把抗聯英雄的死當作一場餘興未盡的遊戲。這些麻木的表情麻木的臉成為少女成長和日本侵略者的殘暴血腥的背景。如果說,我們應該為中華民族哺育出不屈的抗日英雄而驕傲,那麼我們也應該更為無數麻木的國人而嗟傷。魯迅因此而致力於在精神上的立人,人先立,國家才能站立,一個民族也才會站起來。
一個沒有尊嚴,不懂恥辱的國家怎麼可能在死亡面前選擇進攻?
故事的結局是驚心動魄的,男間諜和女棋手再次重逢,卻是在一方為俘虜,一方為佔領軍的情形下。女棋手是戰利品,在她即將遭受眾日本兵的侮辱之時,男間諜充當了捍衛她的尊嚴的守護者:他用槍結束了二人的生命。男間諜為了她,放棄了在神社中受祭的機會,背叛了自己的祖國。在兩種力量的角逐中,愛和善的力量戰勝了醜惡和血腥的殘暴,一聲槍響,拯救了日本間諜麻木的人性。為了愛而死和為了拯救愛人而死,究竟要比為了掠奪和殺戮而死,要更受到人類的首肯。
日本男間諜在一瞬間面臨著兩難:要麼背叛國家和民族,要麼背叛自己;要麼背叛大日本帝國的驕傲,要麼背叛人類的公義。少女卻似乎無法選擇,在她淪為俘虜的一刻,她已經失去了自主的控制能力,死是必然的,然而要麼是有尊嚴的死,藉助於男間諜的槍;要麼是被凌辱最終處死。是什麼力量使得男間諜最終選擇了後者?答案只能是人類的正義和對正義的追求,與狹隘瘋狂的帝國主義的衝突。
我想,是法國文化的滋養,讓山颯選擇了這樣一個視點,來關照這場戰爭的傷害和影響。
法國是一個文學大國,藝術王國。出現過大仲馬、雨果等世界文豪,法國讀者對文學的崇拜與熱情持久不衰,對自由和美、人性與藝術的探索,使得這個國家不僅盛產香水、時裝和葡萄酒,而且更為豐產的是人們對藝術想像力的探求。山颯本身具有琴棋書畫良好的中國傳統文化修養,在異國文化的土壤上,一經雨露的澆灌,自然很容易綻放出絢麗的花朵。
她雖遠離本土,卻正因為遙遠的距離,使她得以認真審視祖國和祖國文化,用艱深的第二語言構織了一個本土故事,並用謎一樣的哲思吸引住了讀者。正如一篇報導所說,和眾多憑藉異國身分,憑藉奇風異俗的華裔作家小說相比,山颯憑藉的恰是她對東西方兩種文化的精深領悟和獨到表現。她的文字,雖然是運用法語進行表現,但是流露出一種中國山水和中國詩的禪家境界。她擅長留白,用野狗和冰霜勾勒出一個不見人跡但聞犬吠的戰爭之夜,所以對景物的描寫潑墨不多,然而讀者卻可以憑藉這寥寥數筆,揣摩出一個即將開赴滿洲邊境的侵略者的內心。冰冷的茫茫冬夜,彷彿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本文轉載自92.10.13聯合報【聯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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