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呂淑蓉(巴黎採訪)
二○○一年,以抗日戰爭為背景的小說《圍棋少女》(La
joueuse de go)獲得龔古爾高中生文學獎,作者山颯從此為廣大讀者所認識。
山颯本名閻妮,一九七二年出生於北京,八歲起開始在報刊上發表詩歌,十一歲出版第一部詩集。十七歲離開中國,當時已有四本作品面世。天安門事件之後,她放棄保送北大中文系的機會,在當時客座法國大學的父親運作之下到了巴黎,進入高中唸書。一九九八年,她以法語寫出的處女作《和平天門》(Porte
de la paix celeste, 1997)得到龔古爾小說新人獎,引起評論界矚目;兩年後,《柳的四生》(Les Quatre
vies du saule, 1999)再獲卡茲獎(Prix Cazes)肯定;《圍棋少女》使她躋身暢銷作家之林,而新書《天后》(L’Imperatrice)也不寂寞,甫才上市,便有出版社因為搶奪版權,對簿公堂。
由絲毫不懂法文,到出版第一本作品即引起文壇前輩的矚目與肯定,前後不過七年,山颯是怎麼辦到的?她回憶,在真正出書之前,過了幾年非常黑暗的生活。初抵法國的日子憂鬱而孤僻,既不懂法語,也沒有朋友,離開了中國象牙塔內的生活,首次要面對現實。由於擔心學者流亡海外,父親在她抵達二個月後就被召回國,當時她靠微薄的獎學金度日,有時僅能以一塊麵包果腹。體會到金錢的價值,對優渥環境中長大的自己打擊很大,也扭曲了個性。那時大量的時間便都用來學習、讀書,在書中忘掉苦悶。
結識畫家巴爾蒂斯(Balthus)和其夫人節子是山颯人生的重大轉捩點。她放棄了學業,跟隨在巴爾蒂斯身邊工作,也從那時開始以法語寫作。山颯視巴爾蒂斯夫婦為自己在西方的父母,跟著他們,她學到了無數知識。見識過他們不符合理性常規、有如世外桃源的生活後,她了解那樣的生活是可能的,然後決定那也就是自己以後要過的日子。她說
:「認識巴爾蒂斯,就好像給我身上插了一對翅膀,從此可以飛翔。」
在法國度過了十五年的時光,山颯視法國為她人生旅程的一站,法國是一個大火爐,在其中闖蕩使她自己那由中國培養出來的詩意性格受到了錘鍊。這種詩意,山颯認為是她靈魂中最深刻的東西,不論到哪個國家,身處任何文化,她都保有這份詩意。那是生活的昇華,而她創作的最高目標也便是在表現這份詩意。對於少小離開的中國,她以為那仍是她的源泉。中國給她非常神秘的力量,讓她更加自信,讓她對生活有進一步的認識。自認為是一個「地地道道」中國人的山颯說,創作首先是要追求一個宗教,這個目標達到之後,次要的目的便是要透過自己的作品,履行「將中國人博大精深的文化、中國人品質中最優秀的部分介紹給西方人」的責任。
山颯的文字意象豐富,瀰漫中國詩情,她否認那是刻意追求,但以為那可能就是自己的特點。她表示,自己有非常好的中國古典文學基礎,又讀了大量法國古典名著,以法語寫作時表達母語中文的詩歌世界和理性世界,是很正常的,並相信以非母語創作的人所能達到的、比較圓滿的境界,也就是這樣。那麼法國人對她的文字有怎麼樣的說法呢?「他們說我的法語就是不一樣,令他們特別驚奇,使他們對法語有了新的認識,知道原來他們的語言還有這樣的一個層次和力度,能用這樣的角度來看生活、顏色、聲音、感情、理智,而對這種創作方式非常著迷。」她將自己定義為「法語作家」,因為她認為語言是很重要的,在她的創作中,語言的重要性佔百分之五十,分量非常重。
山颯形容自己創作時的狀況是「走入魔道」,非常痛苦,但是不能不寫。「在法國的前四年,我沒寫一個字,那時非常痛苦,儼如失去自己,沒有自尊心,覺得活著沒有意義。寫作之後有了目標,雖然痛苦,但也是人生的一種幸福。有寫作,身體就沉重了,生了根。」山颯每兩年完成一書,兩年的時間,第一年是準備階段,要大量呼吸、生活,一天只寫一兩個小時,其他時間用在瑣碎的日常上;第二年,書寫時間逐漸增加,直到最後幾個月完全與外界隔離。一般來說,日子「不是在床上寫作,就是在飛機上、火車上度過。」為作品宣傳常要四處奔走,雖然不能說非常喜歡,也很疲累,但是山颯形容自己有非常尖銳的紀律性與責任心,出版商花大量精神與金錢出書,她必須盡到作家的責任;此外,會見讀者常使她感到異常溫暖,「我一個出門在外的流浪者,每次看到讀我書的讀者,感覺就像是一個家。我的家就是在讀者心中。」
四本小說中,《和平天門》的背景是天安門事件,《柳的四生》跨越中國古今數個時代,《圍棋少女》講日本侵華戰爭,新作《天后》寫的是武則天,令人好奇:難道中國作家即使以外文創作,也總是離不開中國題材嗎?山颯說:「我雖然是以法語創作,但語言只不過是一個媒體,我的追求是靈魂的追求。到現在為止,纏繞我心中的都是有中國的靈魂的東西,我一直想把這些故事寫出來,到了最近這本書《天后》,我覺得初步要尋找的東西已經找到了。這本書以後,我想我可以開始寫西方題材了。」
關於《圍棋少女》,山颯認為它首先是一部愛情小說。選擇圍棋這個隱喻是因為對她而言,愛情便像一場棋賽。她自認對愛情的觀念較為悲觀,將愛人的過程比喻為一場圍棋的戰爭,進入情場之後,有操縱、也有被操縱;有控制別人的歡樂,也有失去自己的快感。在《圍棋少女》的愛情故事中,「有兩個文化的碰撞,一個是中國文化,一個是日本文化。在一九三八年侵華戰爭的歷史背景下,一個中國人和一個日本人的對峙也像下一盤圍棋。表面上看來,中國人好像首先是失去了自己,因為日本打到北京,然後又是南京大屠殺。在這個失去自己的過程中,我就想寫中國青年在戰敗中怎樣找到勝利、希望。中國人在戰敗的情況下找到勝利,勝利就是一種希望。然而日本人在一開始的勝利的喜悅之下,也有無數的空虛,而這種空虛,就是失敗的開始。我以為中國的圍棋是最能表達這種辯證關係的,這種道家無中生有,有中生無,萬千事情感情不斷變化,最黑暗的時候光明就來了,光明的時候黑暗就存在了的觀念。對於我創作的這本小說而言,這一盤圍棋非常重要。」說這是一部成長小說會不會更貼切呢?
「其實愛情就是一種成長。愛一個人的時候就是放棄自己、接受別人的時候,也是拋棄自尊和自愛,去發現另外一個人。圍棋少女在一九三八年時是十六歲,她很聰明,又下圍棋,她對這個世界一直有很多思考,但是這些思考都只是理性的思考;十六歲時,她最缺少的是對生活的感性的認識。她急急忙忙要去愛好幾個男人,然後又被這個日本間諜吸引,這種盲目火熱的感情,實際上是跟戰爭有關係的。在戰爭的大背景中,如果知道明天性命就保不住,幸福的家庭也要變成炮灰,便會對生活有一種非常強烈的渴望。她在短短幾月間迅速成長,從少女成了女人。從一個少女角度來看,初戀一下子發展到非常成熟的愛情,這種壯烈而瞬息萬變的感情層次,我覺得是只有在戰爭的大條件中才有可能的。這個日本軍官本來是單純的、熱情的軍國主義者,他通過愛情,不僅放棄了戰爭,也放棄了自己。他愛的不僅是這少女,也是少女身後廣大的中國文化,跟她開始下第一顆棋子的時候,他已經開始產生疑問,疑問自己所了解的中國文化,所以是愛和成長、愛和變化,成長是愛情的一部分。」
雖然總以歷史為背景,但山颯認為自己的作品是超越歷史的,她想寫的是這樣一種情況 : 如果戰爭來臨,如果死亡就在面前,你會怎樣去面對它?會不會去愛、去死、去叛變
? 會不會變得更加忠誠?人的個性會不會變得扭曲,或是變得更完美?這戰爭可以是任何時候的戰爭,可以是一九三八年,可以是現在,也可以是將來。她認為《圍棋少女》在西方社會中之所以非常受到歡迎,也是因為故事並不限制在侵華戰爭中,而可以發生在任何的生活條件下。
問及《和平天門》和《圍棋少女》中一個重複出現的人物名字,以及兩書間有否關連,山颯坦率地說:「《和平天門》是我的處女作,寫的是我少女時的愛情和二十幾歲當時對人生的看法,是很激烈而清新的小說。不過當時法語不好,沒有能夠寫得更雄偉的手段。《圍棋少女》題材完全不一樣,它寫愛情故事更為複雜,而且人物更為豐富,我自己的感覺是,我在《圍棋少女》中能夠表現在《和平天門》裡不能表達的語言。兩書中有個人物是同樣的名字,這人其實就是我初戀的愛人,我們的初戀是很悲壯就結束了,我覺得我寫了這兩本小說來埋葬這段愛情,因此說起來都還是愛情小說。也是講在社會與人生轉變的一瞬間怎樣去愛,怎樣去恨,是這樣的一個故事。」
至於新書《天后》,山颯不願多談,只表示它和一般寫武則天的書角度都不同,是一本有使命的書,故事簡而言之,是「一個一千三百年來一直沒有權利表達自己的女人,終於說出了自己。」
山颯自稱「老套」、「傳統」,她說:「有人問我追求什麼?我要追求靈魂的高尚。每天、寫每部作品,都要超越自己,追求更美好的自己。我要給人們帶來美好的讀書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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