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籍簡介 關於作者 知天命推薦 三人對照盛會 書摘鮮讀 延伸閱讀
書籍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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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中年所謂青春:對照記@1963III

作者:楊照/馬家輝/胡洪俠
定價:340 元 優惠價 2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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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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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 林懷民詹宏志簡靜惠

 

對照記@1963;22個日常生活詞彙

作者:楊照/馬家輝/胡洪俠
定價:350 元 優惠價 2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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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說故事的高手,以50年來最常用的22個日常詞彙,共同書寫公共話題中的私人記憶。從初戀、青春欲望到成長記事,譜出兩岸三地的共有記憶。時而感性陶醉、時而傷懷、時而驚奇、時而捧腹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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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懂了:對照記@1963Ⅱ

作者:楊照/馬家輝/胡洪俠
定價:330 元 優惠價 2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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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照、馬家輝、胡洪俠,這三個「前五十」的同齡近老男人,書寫自己人生路上的點滴回憶,他們寫城市、寫人物、寫父母、寫書店、寫喇叭褲、寫拜年、寫童年美食、寫《紅樓夢》、寫第一次照相、寫小學作文第一課、寫兒女……除了懷舊,更藉此梳理自己的前半生。回首重看,沒有後悔,卻多了更多的寬容與理解,以及看待人間世的智慧。

2011年,三人48歲,開始在一個主題詞下,展開三個同時代,不同成長的對照,寫成《對照記@1963:22個日常生活詞彙》;

2012年,49歲,三人繼續對照,驀然回首,在回憶中長了智慧,用30個主題詞,寫成《忽然,懂了》;

2013年,三人中年50,寫下《所謂中年所謂青春》,是為《對照記@1963》終極版。

 

所謂中年,就是歲月給了我們特殊的資格,
可以選一張舒服的躺椅,對著逐漸西斜變紅的太陽,
把叫青春的那本書,打開重讀。

 

楊照:只有到了中年,人才能開放地、全幅地瞭解並享受自己的青春。
馬家輝:告別青春,也告別中年。無論年歲,只要願意,我們其實都可以活得加倍快樂。
胡洪俠:所謂青春,勇做加法,膽子要大;所謂中年,善做減法,氣魄要大。

 

一個詞,三種書寫,對照我們的青春與中年:
五十歲、家書、偶像、功夫、領帶、朋友、錢、名片、卡拉OK、打架、抽菸、喝酒、黑社會、監獄、移民、英語、住宅電話、手錶、電視、中醫、保險、咖啡館、開會、小學語文第一課、繁體字/簡體字、日記、蔣介石、毛澤東、退休、張愛玲。

關於作者

作者:楊照

 

楊照
1963年出生,台灣讀書人。除了讀書,談談寫寫直接間接和書有關係的事,別無其他專長。但夠慶幸了,能一直讀書,一直從事直接間接和書有關係的工作,活得自在、活得豐富。
作者:馬家輝

馬家輝
1963年生,香港灣仔人也。台灣大學心理學系畢業,美國芝加哥大學社會科學碩士,美國威斯康辛大學社會學博士。曾任職廣告公司、出版社、雜誌社、報社、大學,曾以為自己愛拍電影,曾以為自己愛做研究,曾以為自己喜愛旅行,但現在才知道,最愛的是什麼都不做,只愛偶爾坐在書房內,面對電腦,按鍵寫作。
結集作品包括《明暗》、《日月》、《愛•江湖》、《我們》、《你們》、《他們》、《死在這裡也不錯》、《女兒情》、《站錯邊》、《在廢墟裡看見羅馬》、《大叔》、《愛上幾個人渣》、《李敖研究》等。
文章散見中港台報刊,以及微博:http://weibo.com/majiahui

 

作者:胡洪俠 胡洪俠
大陸媒體人,資深愛書人。從青春到中年,始終以買書、讀書、藏書、寫書、編書為樂。出版有書話隨筆集《老插圖 新看法》、《書情書色》、《書情書色二集》、《微書話》、《夜書房》等。編有《私人閱讀史》、《董橋七十》等。現居深圳,任《晶報》總編輯。

作者肖像畫繪者╱顏振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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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健壯 世新大學客座教授 李偉文 牙醫師、作家
詹宏志 PChome Online董事長 蕭青陽 國際知名設計師
劉克襄 作家 印永翔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管理學院優聘教授
駱以軍 作家 陳文華 國立台灣大學商學研究所教授

 

三種活過不同土地的中年人,再怎麼差異,都有一種坦率面對青春消逝的勇氣。看似可憐可哀,我卻是愈看愈發可愛可敬。 ── 劉克襄 作家

 

這兩年看著三位一九六三年次的大男孩寫著《對照記》,心裡偶爾就想著,他們到了五十歲時會以何種心情回顧自己的青春時光?因為我大他們兩歲左右,當時剛踏入五十歲。四十多歲與五十歲的差異正如同二十九歲的女孩與三十歲,絕對不只是多吃一次湯圓那麼輕鬆。楊照說得好,五十歲可以理直氣壯地表示:「啊,這種年輕人的事,我不瞭解,也不太想瞭解。」我想過了五十歲即便仍在紅塵世間忙碌,但是我們的心情以及連帶的選擇與價值判斷會在不知不覺或有意識之下改變。從《對照記》中,我們知道,這三個一九六三年次的大男孩,已經有了不同的視野看待人生。 ── 李偉文 牙醫師/作家

 

《對照記@1963》第一集與第二集,我一路讀來,隨著楊照、馬家輝、胡洪俠,回顧他們的青春,對照現在的中年。我好奇什麼樣的巧合,某天三人中有人開了題,這齣戲三人一起演到了第三集,我更好奇同為一九六三年分別在台灣、香港、大陸成長的三人,青春的元素與議題,這麼的相似,又可以相互對照。

 

在主題詞「家書」中,楊照的父親就這麼給了他二萬元,結果是楊照為了軍中同袍欠下的賭債,一把將債的壓力攬在身上,父親的來信寫著:「郵政匯票很安全,不會有什麼問題,所以不必特別回信,放假回家再說即可。」 捎來一封家書,匯上一筆錢外加寬容與對兒子的信任。唸到此處,我只能擱下書稿,反覆讀了父親在我外島服役與美國求學時,給我少數幾封家書。

 

三人之間,藉由場景的對照,年少說到青年,壯年進入中年。我隨著三人的筆,又回到八○年代的中華路商場,上下穿梭,買皮鞋訂做學生制服,場景又回到了九○年代初到美國的那口蹩腳英文。近年來,北京則是我最常去造訪的城市。作為一個讀者,同一個議題,三個同齡作者共同創作,是少有的特殊閱讀感受與回憶,或許因為三位作者長我一歲之故!── 印永翔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管理學院優聘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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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 間:2013年7月19日(五)晚上7:30-9:00
地 點:誠品信義店3樓Forum(台北市松高路11號3樓)
主持人:楊照(作家/評論家/「新匯流基金會」董事長)
與談人:楊照(台灣 作家/評論家/「新匯流基金會」董事長)
    馬家輝(香港 作家/文化評論學者)
     胡洪俠(大陸 作家/大陸媒體人/深圳《晶報》總編輯)
流 程:
  主持人開場
  「我的時代•我的青春」各自表述
  「膽大青春•氣魄中年」座談會
  媒體/聽眾問與答
時 間:2013年7月22日(一)上午11:00-12:30
地 點:香港會議展覽中心會議室 S224-5(香港灣仔博覽道一號)
主持人:楊照(台灣 作家/評論家/「新匯流基金會」董事長)
    馬家輝(香港 作家/文化評論學者)
     胡洪俠(大陸 作家/大陸媒體人/深圳《晶報》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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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詞 家書

 

不必特別回信……

楊照

 

  當時不知道,那竟然是一個奇特的開端。
  我在步兵學校戰術教官辦公室裡,從文書二兵手裡接過了一封信,爸爸寄來的掛號信,拆開來,先看到的,是一張綠色的郵政匯票,繞著匯票有薄薄的信紙,爸爸用工整的字寫著:
  「明駿(作者本名——編者注):給你寄兩萬元的匯票,要收好。家裡一切都很正常,不用掛念。郵政匯票很安全,不會有什麼問題,所以不必特別回信,放假回家再說即可。」
  信很簡短,字句再平常不過,但我讀著淚水卻在眼眶裡轉著。閱讀更多

 

家書=稿神家族的賠本生意

馬家輝

 

  想來難免覺得莫名其妙:明明可以坐下來好好用言語表達意見和抒發感情,卻不,偏偏依靠用稿紙寫成的家書溝通傳意,彷彿唯有白紙黑字,一切始算踏實,交流也始能精準,然而這對「寫稿佬」父子其實同時「吃虧」了,大家都沒稿費可賺,對我們這個「稿神家族」來說,每一封家書都是一宗「賠本生意」。閱讀更多

 

父親給我的四封信

胡洪俠

 

  很多年沒有收到父親的信了。自他去天堂和母親團聚後,對我在人間的大事小情他再也不管不問。他又不告知他現在的住址,我縱然有千言萬語,也不知寄往何處,說與誰聽。中斷了書信往來,我和父親的交流,就只剩下夢中這一條路了。前幾年倒是常在夢中見面,後來竟也漸漸少了,一年都難得夢到一、兩回。看來他總算對我放了心,不再牽腸掛肚了。閱讀更多

「不必特別回信……」

◎楊照

 

當時不知道,那竟然是一個奇特的開端。

 

我在步兵學校戰術教官辦公室裡,從文書二兵手裡接過了一封信,爸爸寄來的掛號信,拆開來,先看到的,是一張綠色的郵政匯票,繞著匯票有薄薄的信紙,爸爸用工整的字寫著:

 

「明駿(作者本名——編者注):給你寄兩萬元的匯票,要收好。家裡一切都很正常,不用掛念。郵政匯票很安全,不會有什麼問題,所以不必特別回信,放假回家再說即可。」

 

信很簡短,字句再平常不過,但我讀著淚水卻在眼眶裡轉著。

 

事情的前後是這樣的。一九八七年七月,我入伍服預官役,分配在步兵學校班總隊十中隊受訓。前六週入伍訓練,後六週軍官專業訓練,然後抽籤決定到哪個部隊去當排長。

 

受訓期間,我當上了「實習輔導長」。這是件奇怪的事,因為輔導長屬政戰系統,管思想的,部隊裡的每一個政戰官都必定是國民黨員,絕無例外。我沒入黨,考預官時根本沒資格填寫政戰科,而且隊上太多身分正確、思想純粹的國民黨員,怎麼會輪到我來當「實習輔導長」?

 

隊上的輔導長就是選了我。宣布後我一頭霧水趕緊向輔導長報告我沒入黨的事實,輔導長笑笑:「這點事我還知道。教你做你就做。」只好掛上這個奇怪的頭銜,經常進出輔導長室幫忙。

 

沒多久,我知道輔導長為什麼選我了。又被叫進輔導長室,房內桌上堆滿了信件,他指著遠一點的一堆說:「那是進來的信,比較少有狀況,你幫忙看;」再指指近一點的一堆說,「出去的信,我自己檢查就好。」我還錯愕著沒回過神來,他又接著說:「你信寫得真好,要騙多少女生都騙得到。」

 

原來他是在檢查信件時注意到我的。我的文筆通順,而且一天可以寄出幾封信,顯然也寫得快。這種人最適合當「實習輔導員」,幫忙製造多得不得了的文書報告。

 

受訓快結束時,準備要去抽籤決定未來兩年命運,整隊要出發時,輔導長突然靠過來在我耳邊悄悄地說:「你絕對不會中『金馬獎』,跟你保證。」「金馬獎」指的是被分配到金門、馬祖離島第一線,每半年才能休假回台一次,是大家最不願去的地方。

 

整好隊,中隊長出來了,宣布「留校名單」──受訓表現優異,可以留在步兵學校當隊職官或教官,不必參與抽籤。中隊長喊出來的第一個名字,就是我。我舉手答「有」,同時看到輔導長給了我一個燦亮的笑容,我知道我欠了他這份人情。

 

留校之後,我們便成了同事。他常常騎腳踏車到教官寢室來找我,一起騎腳踏車到鳳山街上吃飯聊天。他對我讀的各種書都很有興趣,很熱中地聽我發表意見。通常都我說得多,他只偶爾插一兩句。

 

唯獨一次例外。有一個晚上,都他在說,我連一兩句幾乎都插不上。他痛苦地跟我告白他的好賭毛病,以及在外面欠下的賭債問題。最後如我預期的,他開口跟我借五萬元。我心中盤算過了,我可以把郵局帳戶裡所有的存款提出來給他,算是幫助朋友,也算是還他幫我爭取留校的人情。畢竟如果不是留校當教官,我恐怕也沒那麼多空閒可以寫稿攢下這些存款。

 

可是存款只有三萬元。聽我說了這個數字,他竟然落下淚來,臉上有著真實的感謝與驚恐。我從沒看過這樣的他。一時衝動,我拍了胸膛說:「另外兩萬塊,我一併幫你張羅吧!」

 

我能到哪裡去張羅?硬著頭皮回家跟爸爸借,硬著頭皮告訴爸爸錢是要拿去轉借給一個好朋友還債。爸爸一生謹慎,尤其在錢財上,而且他自尊心極強,從來沒跟人拜託借錢。聽我說完了,他鐵青著臉,不置可否地只說:「嗯,我知道了。」

 

沒想到我回步校不久,就收到匯票和信,更沒想到的,是爸爸在信中寫著:「郵政匯票很安全,不會有什麼問題,所以不必特別回信,放假回家再說即可。」這完全不是我瞭解的爸爸的態度,他平常從沒有那麼輕忽錢財,更從沒有那麼信任任何政府機構。

 

我只能這樣理解:爸爸為了解除我心裡的壓力,刻意這樣說的。

 

退伍之後,我到美國留學,每次爸爸從台灣匯錢給我,他都一定用航空信或用傳真告訴我:「錢匯去了,不會有什麼問題,所以不必特別回信。」每一次都這樣給我遠距的安慰。

家書=稿神家族的賠本生意

◎馬家輝

 

父親十六歲到報社擔任記者,五十六歲從香港最暢銷的報紙總編輯任上退休,整整四十年,每天筆不離手,因為要兼寫許多專欄養妻活兒,每寫一粒字(有創意的香港人流行把「一個字」喚「一粒字」,字如米飯,用「粒」做單位!)都有稿費可賺,寫出來的字就是錢,寫滿的稿紙就是鈔票,儘管不算豐厚,聽起來想起來卻頗爽快刺激。

 

然而父親也寫過一些沒有稿費收入的字,那就是,家書;寫信給子女,用稿紙權充信紙,把字寫在稿紙上,寄出去,寄到子女手上,對子女給予叮囑與提醒。確實用稿紙寫信。反正那年頭的稿紙都是從報社拿的,拿回家,厚厚一疊放在客廳桌子上,寫什麼都用它。

 

我在一九八三年從香港到台灣留學,後再赴美,在彼邦,曾給父親寫信,但不多;父親也回過信,也不多。我妹妹於一九八九年左右到美國夏威夷讀書,我猜她和父親之間亦有通信,但亦必不多。我暗自猜想的理由是,寫稿賺錢久了,或許父親對於稿子以外的書寫活動已經不感興趣,覺得寫完了字而沒錢可收,有點「吃虧」,不如不寫,索性付費聊長途電話或等到回家見面再一一細說。古人常說「惜字如金」,指的是心意上的虔敬,但對父親和我這類「寫稿佬」來說,卻有別解,我們確是惜字如「金」,因為字等於金,沒有金,便沒有字,一買一賣,道理簡單——家書當然可以是例外,可是也不應「例」得太「外」。

 

其實遠在放洋留學以前我和父親早已通過家書,儘管兩人生活於同一個屋檐下。那應是高三左右,或高二,總之是我開始因為閱讀李敖作品而變成「憤怒青年」的時候,曾經寫信給父親細談家中財務狀況,建議他和母親別再亂把金錢花在吃喝和賭博之上,要好好儲錢,以備不時之需,諸如此類。寫完,把信放在客廳桌上,待父親於半夜從報社下班後拆讀,而亦一如所料,早上起床,父親仍在熟睡,桌上卻留著另一封信,是他的回覆,道白家中財務狀況並不如我想像中差勁,只要我專心努力讀書,將來出人頭地,雙親老懷安慰,那便夠了,諸如此類。

 

想來難免覺得莫名其妙:明明可以坐下來好好用言語表達意見和抒發感情,卻不,偏偏依靠用稿紙寫成的家書溝通傳意,彷彿唯有白紙黑字,一切始算踏實,交流也始能精準,然而這對「寫稿佬」父子其實同時「吃虧」了,大家都沒稿費可賺,對我們這個「稿神家族」來說,每一封家書都是一宗「賠本生意」。

 

天理循環,報應不爽,我女兒也從來不寫家書,但理由跟賠本與否無關,而是在她的年代,電郵就是王道,WhatsApp才是正途,溝通完成於一秒半秒之間,誰還有耐性提筆寫字,而且還要等候三五七天的郵寄時間?我女兒曾於澳洲墨爾本留學兩年,沒寫過半封家書,電郵也不多,短訊也甚少,隨時隨地有話跟父母親說,抓起手機撥個號,接通了,便行了,管它長途電話費每個月至少三千元港幣。或可自我安慰,電話裡的口水就是「聲音家書」吧,更直接,更親切,更有感染力,若再加上Skype的網路視頻溝通,便更有了「視像家書」,超越了文字的想像世界,如睹真人,離開了家門卻又似仍在家裡,兩年以後,畢業了,我真有錯覺她根本從沒離開家門半步。

 

可是,我皮夾裡至今仍然藏著一頁從筆記簿撕下來的紙,上有我女兒於十一歲時寫下的手跡。短短幾句話,是寫給我看的,那一夜,我忘了因為什麼事情跟她吵架,想必是她又忘記了什麼或做錯了什麼,我把她責備一番之後,跟其母親出門應酬,晚上返家,她已睡了,卻在客廳桌上留下紙頁,那便是留給我的「家書」,她寫的英文如下:

「Sorry Daddy! I did not do it on purpose. I just made a mistake. Nobody is perfect, not even you ! Your English is bad enough! Friends, again?」

 

翻譯為中文便是:
「對不起。老爸!我並非故意的。我只是犯了小錯誤。世上沒有完美的人,你也不是!你的英文便蹩腳極了!和好如初,可以嗎?」

 

怎樣,看懂了吧?她的意思便是,一來道個小歉,二來調侃我兩句,三來求個和解,連消帶打,盼望父女之間重建和諧。

讀完這封家書,我笑了。人家是「虎父無犬女」,我家版本卻是,囂張的父親無謙遜的女兒。我聳一下肩,把家書放進皮夾,日後當作「遺物」,還給她。

父親給我的四封信

◎胡洪俠

 

很多年沒有收到父親的信了。自他去天堂和母親團聚後,對我在人間的大事小情他再也不管不問。他又不告知他現在的住址,我縱然有千言萬語,也不知寄往何處,說與誰聽。中斷了書信往來,我和父親的交流,就只剩下夢中這一條路了。前幾年倒是常在夢中見面,後來竟也漸漸少了,一年都難得夢到一、兩回。看來他總算對我放了心,不再牽腸掛肚了。

 

父親生前對我一直牽掛。我的生活幾十年間變來變去,只有一個事實沒變,那就是離父母愈來愈遠。父親對我的牽掛因此不斷改變主題,不停調整方向。我和父親的通信是從一九七九年秋天開始的,當時我虛歲十六,初次離家去百里之外的衡水上學。第一次寫家信,我毫無經驗,事無巨細,什麼都寫。我說我們宿舍一共住十四人,我住雙人床上鋪,天天五點五十起床,一天六節課,早晚有自習。我說,我們受到全體師生員工的熱烈歡迎,到處是「歡迎未來的人民教師」大字標語,到處是「祝賀新戰友」的黑板報,到處都能聽見學校廣播站「致新同學」的聲音。我說報到第三天學校搞了迎新電影晚會,放映的片子是《佩克勞》和《早春二月》。我說生活方面不習慣的是「領飯持餐證,還得排隊」。我說衡水鎮也有小偷,前幾天四十一班一位同學去紅旗商場買東西,二十元錢和一個月的餐證讓人掏走了。我說,現在晚上我蓋一條被子覺得冷了,其他同學已經加被子了,家裡能不能讓人給我捎一床被子來?我說,棉襖棉褲也要抓緊做,我還需要一個箱子和一條褥子……這樣的信寫了三封之後,終於盼來父親的第一封信。「你談到你校鬧了一次學潮,這是不應有的事。」父親寫道,「你千萬別參加任何活動,別上他們的當,有問題反映到校委得到和平解決那不更好嗎?」父親最擔心的是我浪費時光:「要注意遵守校規,尊敬老師,團結學友,以和氣的態度對人,以互教互學精神進行課程。這兩年的時光是寶貴的,你的學習要對得起時光……」

 

當時我們都說「校長」,不說「校委」;我們說「同學」,不說「學友」;我們說「尊師重教」,不說「互教互學」。現在想來,父親信中的用語和對學潮的警惕大有民國味道。聽說父親一九三○年代上過幾年學,還學過日語。就像父親很少說話,他也懶得寫信。我手頭留存的第二封信,已經是我當了記者之後他寫給我的了。那時我年近二十,已然長大成人,父親信中沒有勸我成家立業,反而是告誡我不要談戀愛。「最好三年之內別搞對象,」父親說,「因為你還小,正在學習期間,過早了會影響學習,精力就不會集中,胡思亂想不影響工作嗎?不影響學習嗎?三年時間是寶貴的,埋頭苦幹,刻苦鑽研,幹出一定的成績來再搞對象也不晚。」父親很少當面和我討論我的事業與婚姻問題,倒是肯在家書中表達他的看法。他對我的期望是執著的,又是模糊不清的,方向卻是又高又遠的,至少不會僅僅是逃離農村去城裡上班拿工資吃「商品糧」那麼簡單。他牽掛我的一切,可是他對這一切又備感有心無力。他希望我平安,希望我爭氣,希望我能攢錢娶個好老婆,希望我能讓全家人驕傲。可是,時代突然變得讓他無法理解,他深知他已經無力管束他最疼愛的這個小兒子了。他無力設計我的道路,無力約束我的戀愛,更無力改變我的選擇。所以後來他對我的牽掛往往都變成無奈和痛苦。

 

第三封信,是我來深圳後他寫給我的。父親最希望我去石家莊工作,深圳對他而言遙不可及,是做夢都無法到達的地方。在寫於一九九二年九月一日的這封信裡,大病初癒的父親,繼續堅持他的態度。「你來到深圳,」父親說,「對氣候、生活環境各方面適應嗎?如果不適應的話,就別在那裡工作了,到春節就回來。」當然,父親知道這些話我不會聽的,於是只好接著說:「幹工作不要太累了,要以身體為重。咱家雖然缺錢,但也能過得下去。」

 

父親給我的第四封信我不忍再提。至今信紙上有淚痕斑斑,不知是父親寫信時的縱橫老淚,還是我讀信時的愧疚淚滴。那個大年三十,我和兒子沒有回家,父親那麼難過,一家人團圓飯吃得那麼不開心……其實,也不光這一封,讀父親的信,自第一封起我就總想流淚。在父親身邊長到十六歲,我不記得他摸過我的臉,拍過我的肩膀,或者牽過我的手。他甚至很少喊我的名字。所以,在遠離家鄉的衡水,在一個秋日的午後,我突然收到家信,展開信紙一看,父親稱呼我的,竟然是「俠兒」,我的眼淚就再也止不住了。「你由家分別以來將近兩個月了,」父親寫道,「在這些日子裡,特別是近幾天,我總覺著想你。原因就是你初次離開家,年紀又小,當父母的哪能不想呢……」父親,明天是中秋節,我也特別想您和母親。你們還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