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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與人生》序言
老教授的寓言 很久以前，有兩個小鎮，這兩個小鎮分隔得很遠，而在見解思想方面也大不相同。但是他們卻有一些共同的問題：兩邊都遭遇到了嚴重的經濟不景氣，大約各有一百戶人家沒有工作做，他們有足夠的食物、衣服、建築材料，但是人們就是沒有錢來買這些必需品。 甲鎮的領導人物，都是富有的商人，受過相當不錯的教育，對家庭負責，心地善良，思想健全。雖然失業的人拚命想找工作，但是情況並沒有好轉。這些領導人物和失業的人一樣，都有一個根深蒂固的觀念，就是只要你肯拚命，你一定會找到工作。他們本來可以用這種想法來自我安慰一番，聳聳肩，對失業的問題視而不見，但是這些人都是好人，他們不能眼見著這些失業的人和他們的妻兒挨餓，於是他們就覺得應該想個辦法，來維持這些人的生計。但是他們的原則告訴他們，如果人們不勞而獲，那將會使他們墮落。這當然使得那些大人物們更加難過，因為他們就必須面對這樣一個可怕的選擇：讓失業的人挨餓；讓他們墮落。 經過了許多辯論和心靈的探索，他們終於得到了一個結論，就是每個月給失業的家庭五十塊錢救濟金，但是為了不使這些人成為無所事事卻有錢可拿的人，他們決定除了五十塊錢以外，還給那些人一些道德上的教訓，就是讓接受這項救濟成為一件非常困難、羞辱、和不名譽的事情，所以除了在絕對必須的情況下，沒有人會來申請這筆救濟；鎮上的人也會對那些受賑濟的人頻加指責，所以他們也會想盡辦法來自己賺錢，以重獲自尊。甚至有的人還建議，剝奪那些人的投票權，使得道德教訓更加徹底，或者每隔一段時間，就在報上刊登受救濟者的名字。這些領導人物深深相信人性是善良的，所以他們認為這些失業的人會感激他們，因為他們畢竟是不勞而獲。 𤪦𤪦但是當這個計劃付諸實行以後，一切的跡象都顯示，這些貧民是一群不知感激，人性醜惡的人。他們似乎對那些發放救濟金的人的行為深惡痛絕，他們說所有的調查偵視，都是乘人之危，來揭發別人私生活的勾當。雖然當地報紙的社論一再大聲疾呼，他們應該感謝這種作為，但是這些人仍然拒絕接受任何的「道德教訓」，他們說「他們和任何人一樣好」。比如說，當他們偶爾花點錢去看場電影，或者玩一個晚上的賓果遊戲，他們的鄰居就會刻薄的看著他們，好像在說：「我辛辛苦苦的工作，付的稅就是讓你們這批游手好閒的人吃喝玩樂呀！」那些有工作的人，差不多對他們都是抱著這種態度，因此領救濟金的人越來越覺得受了迫害。日子一久，他們不但越加怨恨，甚至還經常保持一種戒備狀態，防止那些小看他們的人對他們的橫加侮辱（真的或是想像中的）。其中有一部分人成天悶悶不樂，認為自己的一生已經完了，甚至還有一兩個人自殺，其他的人則覺得很難面對自己的妻兒，因為沒有辦法養活他們。他們都覺得無法再和俱樂部或者兄弟會中的人打成一片，因為他們總是覺得那些朋友鄙視他們的無能；他們的太太也為了同樣的原因，放棄了自己的社交生活；他們的孩子在班上也覺得低人一等。有一些孩子自卑感非常嚴重，不僅影響了在學校的成績，還影響了畢業後的出路。另外有一些人，終於沒有辦法再忍受這種沒有尊嚴的生活，為了要自己賺錢，不惜淪為搶匪，而終於被送進州立監獄。 𤪦𤪦所以經濟不景氣，對甲鎮的打擊是非常大的。雖然救濟政策使得失業的人不至於挨餓，但是卻引起了自殺，私人爭吵，家庭破碎，社會組織衰落，孩子心理不平衡，和犯罪行為等等社會問題的發生。鎮上的人分為兩派，一派是「就業的」，另一派是「失業的」，兩派人之間彼此仇視。於是人們悲傷的搖著頭，認為他們一開始就對了－－讓人們不勞而獲，一定會使他們的人格墮落。甲鎮的居民個個變得愁雲慘霧，希望能回到往日繁榮的局面，但是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這種希望是越來越小了。 𤪦𤪦但是乙鎮的情形完全不同。它位在一個比較偏僻的地方，沒有扶輪社的組織，也沒有高等教育的服務機構。但是其中一位長者學過一點經濟，他對其他的長者說，失業就和疾病、車禍、火災、暴風或死亡一樣，在現代社會中是無法預料得到的，並不是因為受害者罪有應得之類的原因。他還說乙鎮引以為榮的一些住宅、公園、街道、工廠……等等，一部分都是由現在失業的人所建造的，他接著提出了一項「保險」的觀念：如果失業的人以前所完成的工作可以看做是他們付給鎮上的保險費，那麼現在付給他們以免挨餓的錢也可以看做是鎮上還給他們的保險費。所以他提議只要曾為鎮上努力過的人，不管是機械師、店員、銀行經理，都可以當做政策執行的對象，在失業的時候，每月向鎮上領取五十元，直到他們找到工作為止。當然他這個想法是非常新的，因此他必須非常耐心和詳細的解釋給其他的長者聽，他說他的計劃是「全然的商業計劃」，最後他們終於接受了。他們開始擬定可以接受這項社會保險計劃的條件細節，希望能讓人人滿意，而最後決定每個月給每一家貧戶五十元的支票一張。 𤪦𤪦乙鎮的調查員（調查貧戶的申請是否合格）遠比甲鎮的調查員工作得順利、愉快。後者被人認為是一批專門偷窺別人隱私的人，而前者因為只有一些商業交易要完成，所以對當事人彬彬有禮，不費力氣的就得到了與甲鎮調查員相同多的資料，一點也不傷感情。幸運的，這件事情傳到了另一個大城市的報紙編輯的耳裡，他以這個計劃寫了一篇專門報導，以斗大的「乙鎮目光遠大－－社會拓展中最偉大的探險」為題，在報上刊登出來。由於這樣一公開，各處的詢問函件如雪片般飛來，在這時候，第一張支票都還沒有寄出呢！這當然使得那些長者非常驕傲，他們認為自己是大慈善家，應該利用這個機會使乙鎮名聞遐邇，在地圖上佔一席之地。 𤪦𤪦因此他們決定，不僅要按照原計劃將支票寄出，還要在一個盛大的全鎮典禮上，當眾呈獻第一張支票。他們邀請了州長、州立大學的校長、代表他們地區的參議員，及其他的行政官員。他們把全國警衛總部佈置得美侖美奐，出動了美國軍人鼓笛樂隊、童子軍，和其他的公民組織。在典禮上，每一個可以領取支票的家庭，都穿上最好的衣服，遊行走到觀禮台前與州長和市長握手，然後領取支票。有人發表一些精彩的演說，到處是歡聲、笑語。貧民與州長握手，以及市長撫摸孩子的頭的照片，不僅刊登在當地報紙上，還刊登在幾個世界性大都市報紙的圖畫特刊裡。 𤪦𤪦所以每一個收到支票的貧戶，都有受到尊重的感覺，他們覺得他們住在一個和樂安康的小鎮上，有著鎮上的支持，他們可以更勇敢、更有信心的來克服目前失業的難關。男男女女都發覺他們的朋友以一種很友善的態度，向他們打趣道：「你與州長握過手，見過大場面啦！」等等。孩子們發現同學都很羨慕他們，因為他們的照片曾經登在報紙上。總而言之，乙鎮失業的人之中沒有一個自殺，也沒有失敗的陰影籠罩著他們，沒有人犯罪，沒有人心理失常，沒有階級仇恨，一切的社會問題，都沒有因為一個月五十塊錢而發生。 𤪦𤪦教授講完這個故事後，討論開始了： 𤪦𤪦「這正好顯示了，」一個被他的朋友認為思想很實際的廣告商說：「一個好的廣告的功效。乙鎮的議會的確知道怎麼樣為自己宣傳。那個全鎮的典禮真是傑作－－每一個人都很高興……浩浩蕩蕩的完成了這個計劃。這使我想起我們這一行業做事的方法：只要我們能掛出羊頭，即使賣狗肉，我們也能打開一個很大的市場。我想如果你把救濟金稱做『保險費』，你的確能讓人們喜歡它，是不是？」 𤪦𤪦「你為什麼稱它為保險費？」一個社會工作者問：「乙鎮的方法根本不是發放救濟金，而是付保險費。所有的付款都應該是這樣。我不懂的是，為什麼甲鎮的議會會那麼愚蠢，難道他們不知道在一個複雜分工的工業社會中，所謂的『救濟金』，就是失業的人因為曾對地方有所貢獻，而應該得到的款項嗎？」 𤪦𤪦「老天爺！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廣告商驚奇地大聲嚷著：「你是說那些人有權得到那筆錢嗎？我的意思只是：如果你想讓人們高興一點，把救濟金改稱為保險費倒是一個很好的辦法，但不管你叫它什麼，它還是救濟金。如果為了減少抱怨，開開大眾的玩笑倒是沒有什麼關係，但是我們犯不著欺騙自己！」 𤪦𤪦「但是，他們的確有權得到那些錢！他們不是平白得到的，那是保險費。他們曾經對地方上有所貢獻，那是他們的……」 𤪦𤪦「喔！你瘋了嗎？」 𤪦𤪦「誰瘋了？」 𤪦𤪦「你瘋了，救濟金就是救濟金，這有什麼不對？你怎麼不知道用正確的名字來辦事呀？」 「但是，該死的！保險費就是保險費，懂不懂？」 𤪦𤪦既然這兩位先生已經發了脾氣，我們最好不要管他們。教授早就溜出去了。最後的情形是：不僅這兩位爭吵的先生斷了交情，他們的太太也不再彼此交談，廣告商還威脅他的兒子，如果他不和社會工作者的女兒解除婚約，他將廢除他的財產繼承權。 𤪦𤪦這個故事的目的，不是要偏袒「社會保險」或者「救濟」，或者其他政治和經濟措施的任何一方，而只是要指出人們使用語言時一些相當明顯的特性。在生活中，語言的使用，真的會像甲鎮和乙鎮的故事一樣，造成那麼大的區別嗎？我們常常說：「要選用恰當的字來表達我們的情感。」似乎思考是一個完全獨立的過程，跟選用的字完全沒有關係，但是思考真的是一個獨立的過程嗎？我們是因為有了這樣的想法，才會用這些字，或者我們的想法是受了所學語言系統的控制呢？廣告商和社會工作者似乎都同意乙鎮的計劃收效良好，所以我們可以假定，他們對「什麼對社會好，什麼對社會不好」的觀念是相同的，但是，他們無法達成協議。 𤪦𤪦齊斯基（Alfred刼Korzybski）在科學和健全一書的序言中，曾要求讀者去想像，如果每一滴潤滑油中都摻雜著金剛砂，那將會是怎麼樣的一幅景象：所有的機器都會很貴，而且壽命很短，所謂的「機器年齡」都將變成遙不可期的事情。但是如果有人要來發現這些金剛砂，我們應該立刻知道怎樣去進行，以求發揮機械的最大馬力。 𤪦𤪦為什麼人們會有爭議？這並不是有沒有受過教育，有沒有智慧的問題，因為爭吵、挖苦、衝突和崩潰，都一樣的發生在受過教育，沒有受過教育，聰明和愚笨的人當中。特權階級之間的人際關係，也並不比非特權階級之間的人際關係來得好些。的確，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往往會以最聰明的方法，來證明保險就真的是保險，救濟就真的是救濟－－而且由於他們受過良好的教育，他們通常有著很崇高的原則，沒有任何事情可以稍微緩和一下他們的立場。那麼爭議是不是人類問題和人的本質所造成的不可避免的後果呢﹖也許是的－－但是如果我們承認了這個答案，我們就等於在還沒有開始研究以前，就先承認打了敗仗了。 𤪦𤪦然而研究語言的學生發現，幾乎很少的爭吵是不牽涉到談話的。在鼻子挨揍或者槍擊開始以前，一定會有一些語言的交換－－有時候幾個字，有時候幾百萬個字。所以我們將尋找語言中，「以前沒有被發現的金剛砂」（或者其他阻礙了我們知識機器運轉的障礙物）－－也就是說，我們的語言習慣（我們怎樣說、想、聽）和我們對語言下意識的態度。即使我們在這個研究中，只獲得了部分的成功，我們也可以輕微的感覺到，該朝那個方向走，來發揮早已不完全的人際合作的最大功效。 𤪦𠒇另言：如果有人認為這個故事的重點，是在於社會工作者和廣告商－－「只是在為同樣事情的不同名稱爭吵」，那麼請讀者再重讀一遍這個故事，然後解釋他說的（１）「只是」，（２）「同樣的事情」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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