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與習佛的朋友聊起唐代藥山惟儼禪師,他說了一些禪師的偈語,讓我有如雲開見月,頓開的天光,些許照入,一陣歡喜。其中,有朗州刺史李翱問說:「如何戒、定、慧?」禪師回答得有趣:「貧道這裡無此閑傢俱。」我這裡沒有這種「閑傢俱」,意思是人間沒有這種工具。
李翱不懂,禪師補述:「太守欲得保任此事,直須向高高山頂坐,深深海底行。閨閣中物捨不得,便是滲漏。」我得到此千多年前的偈語,一些自省,卻也想起了家德。
吳家德是多年來在台南識得的朋友,跟我身邊喝酒笑語的朋友不同,也跟我文字相濡的諤諤之士不同。他,不容易歸類,是金融人士,卻也是佛家子弟;是紅塵之內的行銷傑出工作者,卻也是紅塵之外的千松樹下拾柴人。
家德,自學甚篤。他擅長將所學的,轉化成自己的動力,再增高自己的視野。《易經》的大有卦「艱則無咎」,說的是「在大獲所有之初,即能思量所以有大之艱難」。家德知道他所踩下任何石階,都是向上攀升的一小步,卻是不能省略的,書中「熱情,驅動工作」即有此自覺。職場是他的修道場,書中,說的不是一位成功的企業家的心得分享,而是一位「小小兵」的心路歷程或學習筆記。
我能夠理解,出版社喜歡出版著名人士的成功故事,因為英雄的路徑清晰,銷售的好結果容易臆測。然而家德不是所謂「成功人士」,他僅是往成功路上前去的路人甲,然而他的文章卻是「充滿喜悅,奔向目標,卻也是一路上珍惜沿路的風光,或是偶遇的陪伴人」。書中有動人相伴的小故事,讓閱讀者如我,有了投射情感的同理心,我,也看了自己年輕時在職場的心境與困境。
家德,自律甚嚴。這一點跟我不同,大大不同,我總嘲笑自己善飯多睡。他也跟我身邊一缸子自在閒適的朋友不同,於是,我總懷疑他是什麼星座?一定有一種新星座尚未被定義的,我是這麼解讀他。因為「信念,讓自己美好」,對我而言是牆上的標語,我是信仰「幾杯老茶,幾則舊事,幾分俠情」的道家情懷,學道,我學得是逍遙。家德,他學佛,學得悲憫;他也學儒,學得管理。管理職場,管理事業,也管理自己,這是很累人的使命,沒有熱情,做不久;沒有信念,做不好。
書中,幾則小故事,瑣碎平凡,卻是能量驚人。讀著讀著,總在心裡浮現東晉陶侃的身影,這位歷史人物以成語「陶侃搬磚」流傳世間,然而課本的解釋是:「形容人忍辱負重、不圖安逸、意志堅韌。」這個答案太八股了,無感。我所認識的陶侃,他六十歲時被權臣王敦擠壓到廣東督政,遠離了江南顛沛流離的百姓,雖然年長但是仍保有強烈使命感,他擔心有一天回到能夠發揮的職位之時,「已經老得動不了」,於是他自律早晚要搬進搬出百塊甓磚,鍛鍊心志與體能。他說:「吾方致力中原,過爾優逸,恐不堪事,故習勞耳。」自此六十歲到六十七歲不停歇,足足八年的勞務。這個年紀,這個信念,這個堅持。
我喜歡家德,也自覺不如家德,不如他多年搬磚的毅力,第三章「行動,累積人生籌碼」,他能夠「不斷勞動,鍛鍊自己的心靈肌肉」。我跟他相比,顯得我的肌肉鬆弛。
家德,自慎甚遠。他還年輕,生命的道路仍有許多美好花朵,等著沿路綻放。但我也清楚地知道:家德自我謹慎踏出每一天的每一步。光明的背後總有黑暗,歡唱的場所,角落必有可憐人依然落淚。「如何戒、定、慧?」每個人都有一輩子的自我功課,家德的,我自己的,每個人的,世人各自不同。
家德迥然不同於其他人,他早早很清楚自己的人生功課,記錄、察覺、知足,也樂在其中。我則是渾渾噩噩地到了五十歲時才「知天命」,自此我理解了自己的每一晨昏,每一件事,每個悲喜。相對於家德的早慧與篤定,我是羨慕的,我也期待他的生命路徑發展,期待聽到更多他捻花而笑的體悟。
──王浩一(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