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苦回甘的原鄉味──布拉瑞揚尋找回家的路
編舞家布拉瑞揚(一九七三年∼)
靠山吃山的生活
在群山環繞、雲霧瀰漫的山區裡,有一戶公務員家庭,孩子們平時穿著制服上學,彼此之間說著國語,日常生活中難以看到原住民文化。位於台東市西南約二十八公里處的嘉蘭,雖然是一個排灣族部落,時光回溯到一九七○年代,父母親的觀念是唯有讀書才能出人頭地,所以讓孩子們接受國民教育,不穿族服,也不說族語。
在這戶人家的五個孩子當中,濃眉大眼的小兒子郭俊明長得尤其俊俏,一如母親引以為傲的命名──英俊又聰明。也許是老么的緣故,郭俊明很內向,每次只要家中有客人,他一定會躲在房間裡,等到客人都離開了,才肯出來吃飯。不過從小他就很愛唱歌跳舞,小小年紀的他,最期待的就是放暑假,文化工作服務隊的大哥哥、大姊姊到部落來教他們唱歌跳舞。那個時候,他們唱的是歡樂校園民歌〈童年〉,跳的是搖頭擺尾的蒙古舞。害羞的郭俊明只要站上舞台,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突然充滿自信、光芒四射。
郭俊明的母親是家裡的長女,必須管理娘家的許多土地,有時她也會帶著孩子們徒步上山工作,翻越山頭,一去就是數日。
上山工作是件辛苦的差事,清早五、六點就得起床工作,中午十二點回工寮吃飯、休息二十分鐘,然後又繼續外出工作到夜晚。山上的伙食很簡單,往往就是一鍋排灣語稱作Pinuljacengan 的野菜稀飯,食材很簡單,主要是小米、白米、南瓜,再搭配任何當季可採集的野菜,完全是「靠山吃山」。老一輩的人不僅懂得分辨各種野生山菜,更熟諳各種食材的養生療效,所以每一鍋野菜稀飯會隨著四季燒出不同的風味。野菜稀飯雖然很養生,但山林裡摘來的時令野菜,味道不是辛辣就是苦澀,是小朋友們最討厭的食物。
那個時候,郭俊明經常會想:「我為什麼要去晒太陽?為什麼要去拔草?為什麼要在山上過夜?我還這那麼小,為什麼要跟著你們受苦受難,還要吃那麼難吃的飯?」
而這正是母親的策略。她總是說:「你想去山上嗎?你要跟我一樣嗎?」她帶孩子上山,不是為了要他們認識傳統生活或幫忙生計,而是要孩子流汗、吃苦,讓他們受不了,以後就不會想過這種生活。
郭俊明最後一次吃到媽媽煮的野菜稀飯,是在小學的時候,他還記得大家撿柴起火,拿著木棍不停地攪拌鐵鍋內的情景。野菜稀飯的吃法很特別,一定是煮一大鍋讓大家共享,每人發一枝鐵湯匙,圍繞在鍋邊席地而坐或坐在小板凳上吃。
排灣文化講究禮儀,老人家會從孩子們吃野菜稀飯的方式判斷他們的品性,每個人都只能挖自己眼前的飯,從外圍往內吃。許多孩子都不愛吃野菜,所以母親在攪拌的時候,就會刻意留沒有參雜到野菜的部分給孩子吃。
由於在山林裡曝晒工作會飆汗,所以吃野菜稀飯時會搭配重鹹的醬菜。此外還會用清澈的山泉水煮湯──加入鳥糞辣椒、小番茄下去攪一攪,就是一鍋湯。當時郭俊明想都沒想過,這些再簡單不過的家鄉菜,有一天竟然會成為他最深的鄉愁。
接受祖靈引導,走上尋根之路
二○一四年的夏天,對於布拉瑞揚而言是嶄新的開始,這一次,他是真的要回到部落去尋找自我。再見,雲門;再見,紐約。他心中已有放下一切光環的決心,因為人生的旅途就是不斷學習、不斷尋找自我的歷程。身為原住民,他必須回到部落去尋根。
布拉瑞揚口中的「部落」,泛指任何原住民的家園,也許是因為近鄉情怯,他意識到自己必須走訪其他族群部落,才有可能找到回家的路,所以他的作品裡有鄒族、泰雅族、卑南族的故事,卻遲遲不見排灣族的傳奇。這條回家的路,走得雖然漫長,但他相信冥冥之中有祖靈在引導。
仍在摸索中的布拉瑞揚,在編排其他族群的舞蹈時,內心難免會有糾結,抗拒學習別人的舞步、歌謠,有時在做田野調查時,甚至會突然出現「你明明是排灣族,跑到別人的部落裡做什麼」的微妙感覺。但是族人卻鼓勵他說:「布拉,這樣很好,你不要急,這是祖靈的安排,總有一天你會回來,但必須先經歷過這些。」
族人的鼓勵,讓布拉瑞揚漸漸放下身段,敞開心房後他才明白,若想學習就必須先懂得接受。他猶記第一次到桃園的泰雅族部落去學口簧琴時,怎麼吹也吹不會,可是八個月後,當他的心境在編舞的過程之中逐漸轉換時,再度回到部落學做口簧琴的他,不但做得最快、最好,拿起來一吹居然一鳴驚人,美妙的聲音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
「祖靈有在看,當你接受了、學習了,自然就會。」布拉瑞揚如此對自己說。Kituru 是排灣語的學習,布拉瑞揚認為自己的學習之路還很漫長,所以總是帶著謙卑的心到不同的部落學習。
歌手桑布伊帶他去參加卑南族知本卡地布落的大獵祭時,布拉瑞揚知道卑南族是個長幼有序的民族,在山上的四天三夜,年輕人有什麼工作他就跟著做,雖然只是挑水、洗鍋、搬運這些微不足道的雜務事,卻代表他對卑南族文化的尊重。就在一個狩獵場中頻頻傳出「碰」、「碰」槍聲的夜晚,他清晰地面對自己內心的慾望與恐懼,清楚地確定自己願意放下所有光環回歸部落。
千金難買的鄉愁
在原住民的社會裡,有階級制度的排灣族是相對拘謹的族群,光從吃野菜稀飯的許多規矩就可以看出端倪。大家只能各自挖自己眼前的飯來吃,意味著「看自己眼前有的就好」。
跳舞也是一樣,眼神不能隨便飄來飄去,否則會被長輩指責沒有禮貌。
身為排灣族,在還沒有徹底了解自己的文化時,布拉瑞揚不敢貿然將族人的故事搬上舞台。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身心靈都對他發出「回家」的訊息,尤其是他的舌頭,小時候曾經排斥過的食物,如今都是最深的鄉愁,在山林裡用柴火燒野菜稀飯時散發出來的那股香氣,是他難以忘懷的味道。昔日在工寮裡邊吃邊聊天的畫面,由苦回甘,變成一種與家人、族群連結的記憶。
布拉瑞揚已經三十年沒有吃過母親煮的野菜稀飯,因為每次回到部落,母親為他準備的一定是豐盛的雞鴨魚肉,在老人家的觀念裡,野菜稀飯是上山工作才會吃的粗茶淡飯。在山上不花一毛錢的野菜稀飯,離開部落後是千金難買的鄉愁,在台北只有到廚藝精湛的表妹阿爆家才吃得到,家鄉的味道是他們共同的記憶與話題。
族名阿仍仍的金曲獎歌手阿爆,雖然從小是在高雄長大,卻比長她十來歲的表哥了解排灣文化,因為爆媽採取的是鼓勵的體驗式教育。每次回到部落,爆媽都會讓孩子參與傳統生活。從洗菜、切菜到煮飯,大人怎麼做,小孩就在一旁跟著學習。美味的餐桌無疑是傳承文化、凝聚家族情感的記憶。
布拉瑞揚為了請阿爆做野菜稀飯,先打電話回家,請家人從上山採集野菜再快遞到台北,連南瓜都必須要從部落寄來,因為品種不一樣。根據阿爆的說法,部落的南瓜是自由生長的「放山南瓜」,外型似葫蘆,一煮就爛,而一般超市賣的圓形南瓜,在她眼裡是煮也煮不爛的「鋼鐵南瓜」。由於部落的南瓜是寶貝,惜福的兩兄妹還會將挖出來的南瓜籽寄回去給家人種。對他們來說,這種為了做一道家鄉菜與家人之間產生的互動,是最有趣的連結。
表妹阿爆在二○一四年七月製作了一張《東排三聲代》排灣古謠專輯,裡面收錄了外婆、媽媽、女兒三代的聲音,那是一種學習,一種傳承,也是母傳女的婚禮古謠吟唱。
排灣族在結婚典禮結束後,大家會圍成圈唱特定的結婚曲,阿爆的外婆知道自己年事已高,無法參加到每一個孫子的婚禮,因此想錄製這些歌,讓孫子們未來在婚禮上可以聽到她的祝福。專輯錄到一半時,外婆就離開了,這張專輯也成為家族最珍貴的紀念。布拉瑞揚希望自己也能做這樣的傳承,有一天將屬於排灣族的故事編成舞碼。
排灣粽子「A Vai」是傳統婚宴上常見的一道功夫菜,也是布拉瑞揚母親的拿手菜,只要家裡人多的時候,她就會做。部落生活講究團隊精神,在布拉瑞揚的印象中,只要有一個人在煮飯,大家都要來幫忙,邊煮邊聊天,就連不會做菜的他也得硬著頭皮拿起鏟子參與。長條狀的排灣粽子要用月桃葉包,他們會將南瓜削成絲,中間再塞蝸牛,從包到煮的過程雖然繁瑣,卻很有趣。
會不會有一天,野菜稀飯的吃法、包排灣粽子的過程,都成為布拉瑞揚編舞的題材?關於排灣族的舞蹈創作,雖然八字還沒有一撇,但是家鄉的味道,喚醒了他許多的記憶,在他不斷尋找自我的人生旅途中,將他與部落緊緊相繫在一起。
(完整故事詳見本書內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