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壇風雲》孫臏龐涓,同行相忌
齊國(首府臨淄)人孫臏,和魏國(首府安邑)人龐涓,同時學習兵法。後來龐涓返魏國謀職,擔任三軍統帥,自以為才能不如孫臏,遂把孫臏邀到魏國,然後誣以謀反,砍掉孫臏的雙,又在孫臏臉部刺上花紋(黥刑)。齊國派人把孫臏救回。前三五四年,魏國攻擊趙國,包圍趙國首府邯鄲(河北省邯鄲市)。明年(前三五三年),齊國任命田忌當統帥,孫臏當參謀長,揮軍深入魏國國境,龐涓得到後方告急警報,急行撤軍堵截,走到桂陵(河南省長垣縣西北),跟齊軍發生遭遇戰,魏軍大敗。(請參照《柏楊曰》第一冊,第8則)
原文敘述簡略,事實上歷程複雜,裡面還包括一樁著名的賣友求榮的故事。龐涓和孫臏同是鬼谷子的門徒,也是感情最親密的朋友。龐涓先離開老師,當上魏國(首府安邑)大將,最初還懷著純潔的友情,向魏國國君魏罃,推薦孫臏。可是龐涓不久就發現孫臏的才幹遠超過自己,可能受到國君的賞識,而奪走自己的位置。他沒有鮑叔牙對國家和對管仲那種高貴的情操,最後決心採用冤獄手段,排除孫臏。於是,他命人告發孫臏謀反,當然是證據確鑿,然後龐涓再虛情假意的一再哀求,國君魏罃才勉強赦免孫臏一死,但仍砍斷他的雙足,以防逃亡。從此孫臏不能走路,只能在地上爬。龐涓所以沒有殺他,是為了要他寫出記憶中鬼谷子所傳授的一部兵法。孫臏感謝老友救命之恩,當然願意寫出。但寫了一半,發現被陷害的真相,就偽裝瘋狂,啼笑無常,有時連屎尿都吃下去。等到龐涓的防範稍微鬆懈,孫臏就逃回他的祖國──齊國(首府臨淄),被齊國最高軍事首長田忌,任命為參謀長(軍師),作戰時不能騎馬,就坐在特製的車子上指揮。
官場鬧劇》劉邦稱帝,裝腔作勢
紀元前二〇二年,漢王劉邦消滅項羽後,各封國國王,一齊上書劉邦,擁護他當皇帝。劉邦遂在汜水(發源嵩山,曲折北流,注入黃河)北岸,築壇登極(一任高祖),妻呂雉本稱王后,改稱皇后,子劉盈本稱太子,改稱皇太子。追尊娘親劉老太婆當昭靈夫人。(請參照《柏楊曰》第一冊,第77則)
明明自己想幹,卻裝腔作勢,硬說不想幹,然後教唆搖尾系統發動誓死擁護的鬧劇,自己才作勉強狀,扭扭捏捏,登台亮相。這種無聊的小動作,在政壇上不斷演出,一直演到二十世紀,仍然有人樂此不疲。劉邦寫下的這個劇本,遂永遠被奉為經典。
秦王朝皇帝嬴政,在儒家學派刻意的醜化之下,被當作一個有百非而無一是的暴君。可是,他所建立的政治制度,包括「皇帝」的位置和排場,以及全部有利於專制行為的法令規章,卻被劉邦所建立的西漢王朝,滴水不漏的一古腦繼承,受到儒家學派的肯定,沒有任何抵制。儒家學派攻擊的只是嬴政本人,不是攻擊嬴政所做出來的摧毀人權的專制制度。
皇室傳奇》西漢劉病已,百姓變皇帝
西漢王朝罷黜九任帝劉賀後,擁護劉病已繼任(十任宣帝),霍光命皇族事務部長(宗正)劉德,到劉病已所住的尚冠里,教劉病已沐浴(古人洗澡是一件大事),頒發賞賜給他的衣服。然後交通部長(太僕)派出輕便車輛(軨獵車),把劉病已迎接到皇族事務部(宗正府)。
劉病已到未央宮,朝見上官太后(叔祖母),上官太后封劉病已當陽武侯。接著,文武百官齊集金鑾寶殿,奉上皇帝玉璽,劉病已遂登上皇帝寶座,晉謁一任帝(高祖)劉邦祭廟。尊上官太后為太皇太后。執法監察官(侍御史)嚴延年彈劾霍光:「擅自廢立皇帝,沒有人臣的禮義,大逆不道。」奏章雖然沒有下文,但文武百官對他的勇氣,欽敬忌憚。(請參照《柏楊曰》第二冊,第163則)
劉病已這項傳奇性的際遇,從一個絕望,而又卑微的一介小民,忽然間旱地拔蔥,竄升到人間最高尊位,在苦難的人生中,留下一幕喜劇場景。
霍光絕不會因為丙吉的一紙簽呈,就下定決心。而應是下定決心之後,才會有此一簽呈。此事可能由丙吉發動,他的提議最初會把霍光嚇上一跳,不但離奇,而且古代從沒有先例,但丙吉終於把他說服,最大原因在於當時所有在位的親王,沒有一個成材。一日經蛇咬,三年怕麻繩。可以肯定的是,在官邸秘室之中,他們對每一位親王,或有可能擔任皇帝的人選,都一一評估。而這些金枝玉葉,富貴得太久,每人都不可避免的有使人震駭的暴行,總不能再作第二次罷黜。
於是丙吉深具想像力的新穎構想,成為最切實際的建議。第一,劉病已赤裸一身,沒有類似昌邑幫的楔入,也沒有舊關係的瓜葛。第二,以常情推想,劉病已對霍光會充滿感激。第三,劉病已即令背叛,也沒有對抗霍光的力量,因為他沒有班底。一句話說完,霍光自信可以把新皇帝完全置於控制之下。
廢一君和立一君,好像猛烈敲打一顆炸彈,危險萬狀。嚴延年這個老奸巨猾人物,事前不開口,事後卻放馬後炮,提出彈劾霍光,可謂深謀遠慮。霍光成功,他落得個忠貞之名;霍光失敗,他的奏章不但可以保護他的身家生命,還可大升其官。只霍光心懷大忠,不顧利害,用鐵肩承擔。看看把宰相楊敞嚇得屁尿直流的模樣,更證明霍光是一位卓越的政治人才。
奪床怨女》趙合德,美色爭權勢
調查前任帝(十二任成帝)劉驁死因案,偵訊結束,京畿總衛戍司令(司隸校尉)解光,奏報,說:「我曾經聽說:許美人跟故皇后宮女教師(女史)曹宮,都蒙孝成皇帝(十二任帝劉驁)的恩典,召喚上床,生下兒子。可是兒子卻像被大地吞沒了似的,迄今無影無蹤。我派官員們調查,每個人的報告,都是一樣。
劉欣(本年二十歲)於是撤銷新成侯趙欽、趙欽侄兒咸陽侯趙的封爵,貶作平民。趙姓家族全體放逐到遼西郡(遼寧省義縣西)。(請參照《柏楊曰》第二冊,第206則)
趙合德雖然在劉驁死後自殺,但皇太后王政君徹查劉驁死因的命令,仍在繼續執行,終於有京畿總衛戍司令解光的這份調查報告。俗云:「虎毒不食子」,畜牲還愛自己的兒女,劉驁連斃兩個親生骨肉,而最後一子,恐怕還是親手扼死,這個比畜牲都不如的雜種,在班彪筆下,卻是「尊嚴如神」「穆穆天子容」。
把劉驁弄得人性全失的動力,是趙合德的美色。趙合德臨死前,憤慨的說:「我把劉驁當成一個嬰兒,玩弄股掌之上!」並不誇大。然而,劉驁雖然深愛趙合德,仍然到處打野食,今天跟曹宮上床,明天跟許美人睡覺。似乎說明一件事:男人的愛情永久而不易專一,女人的愛情專一而不易永久。
趙合德在慘烈的奪床鬥爭中,不斷獲得勝利,但她無法克服能致她於死的重大危機:沒有兒子。唯一的救命之路,是撫育曹宮或許美人的男孩,愛如親生之子;此愛必須從內心發出,視同己出。就在東漢王朝以及宋王朝,都有成功的例證。然而趙合德的美麗有餘,聰明有餘,智慧卻十分貧乏,不能支持她的野心,使她以及趙姓全家,付出代價。
在解光奏章中,可看出中國皇宮的全貌:無法無天,血腥殘忍,暗如長夜。
肉身梟雄》曹操畏戰,得隴望蜀
關羽大軍包圍襄陽(湖北省襄樊市),曹操親自統率大軍,從洛陽(河南省洛陽市東白馬寺東)出發,南下援救曹仁。臣僚一致認為:「大王(曹操)如果不立即行動,可要注定失敗。」只有高級諮詢官(侍中)桓階提出異議,說:「大王(曹操)認為曹仁等人能不能處理當前的困境?」曹操說:「能。」桓階說:「大王是不是恐怕曹仁等二人(另一人是襄陽守將呂常)不盡全力?」曹操說:「不是。」桓階說:「那麼,你為什麼要親自出馬?」曹操說:「我恐怕敵人太多,曹仁等力量不夠。」桓階說:「曹仁等被困在重圍之中,所以死守孤城,沒有二心,只因有大王在外作為聲援的緣故。他們居於非死不可的險地,一定有拚死求生的決心。在內有戰死之志,在外有強大的聲援。大王控制六軍,不立即發動,是顯示我們有的是多餘的軍力。為什麼憂愁失敗,非親自出征不可?」曹操認為他的分析有理,遂駐軍摩陂(河南省郟縣東)先後派出殷署、朱蓋等十二個梯次部隊,增援徐晃。(請參照《柏楊曰》第三冊,第336則)
劉邦是中國歷史上最幸運的君王,他只苦戰七年(前二〇八至前二〇二),便取得全國統治權。劉秀則苦戰十五年(二二至三六),才統一天下。曹操是一位最艱難的創業英雄之一,他苦戰了三十年之久(一九〇至二一九),不過使北中國粗定而已,政權並不穩固,仍需要他南征北討。縱是鋼鐵好漢,經過三十年艱辛,也都磨損,何況肉體人身?曹操攻擊張魯時,仰望高山峻嶺,就有一種膽怯的悔意,陰差陽錯取得勝利後,對於唾手可得的益州(四川省及雲南省),已鼓不起興趣,留下「得隴望蜀」一句著名成語,為自己遮羞(參考二一五年七月)。樊城之圍,竟使他考慮到遷都,可看出情勢嚴重,然而他雖不斷派出援軍,自己卻遲遲的沒有積極行動,救兵如救火,這種事如果發生在十年之前,不可能如此反應。
尤其可注意的是兩位智囊的高論,勸阻向益州進軍的劉曄,最初竭力堅持,認為劉備不堪一擊;然而七天之後,卻忽然又認為劉備安如泰山,不可動搖,何以轉變得如此之快?而桓階更是奇妙,竟肯定不必往救,只要遙作聲勢,就可勝利。公孫瓚地下有知,當引為知己。這些怪誕的言論,只有一個解釋是合理的,那就是,他們看出曹操對戰爭的厭倦和畏懼,給他找出一個退縮的理論根據,用以保持他的尊嚴。
明年(二二〇)正月──也就是三個月後,曹操即行逝世,如果說今年(二一九)此時,他已面有病容,身體已經不適,並不離譜。英雄老去,不復當初;繼承人只會做官,不會做事,遂使中國三分。
歷史怪譚》蓄勢待發,先下一棋
蜀漢帝(二任)劉禪(本年三十七歲),派最高統帥(大將軍)費褘,率各軍出發援救漢中。動身之際,特級國務官(光祿大夫)來敏,前來送行,要求跟費褘下一盤棋。這時,緊急軍事文書,從四面八方,交集而來,人穿鎧甲,馬備雕鞍,出動命令已經下達。可是,費褘跟來敏對弈,仍興趣盎然。來敏說:「我是故意考驗你罷了,你真了不起,一定可以退賊(曹魏軍)。」(請參照《柏楊曰》第三冊,第360則)
戰爭,是國家大事,三軍整裝待發,竟然容許來敏這種小聰明動物,使人馬暴露原野,留住統帥下棋,可看出他的玩忽心態。救兵如救火,任何城池的陷落,都在剎那之間,援軍遲到一分鐘,就來不及。來敏竟利用他的權勢,加以阻撓;一點都不念及前線將士,正血肉橫飛,苦盼救兵!而且統帥會不會臨危不亂,要在平時考察,事到臨頭,再去試探,如果費緊張過度,或心急如焚,不能終局,難道臨時撤換統帥?何況,大軍出動前的小動作,何足為憑?謝玄肥水之戰前,也是用的下棋這一套,如果不是運氣,晉帝國可能覆亡(參考三八三年九月);而郭倪在淮河之戰前,綸巾羽扇,從容瀟灑,更超過費、謝玄,結果大潰,被人稱為「帶汁諸葛亮」(參考《續資治通鑑》一二〇六年)。
歷史上這一類怪誕行為,層出不窮,而妄人偏偏喜歡這種小動作,怪誕遂變成佳話。於是,佳話也往往全是怪誕。
謀殺奇案》劉裕下毒,竄奪帝位
篡奪帝位成功的南宋帝劉裕,把一瓶毒酒,交給前琅邪國王府禁衛官司令(琅邪郎中令)張偉,命他毒死晉帝國被罷黜的最後一任帝、現在改封零陵王的司馬德文。張偉嘆息說:「毒死君王而求保命,不如一死。」就在路上自己喝下,逝世。祭祀部長(太常)褚秀之、高級諮詢官(侍中)褚淡之,都是司馬德文正妻褚靈媛的老哥。司馬德文妻妾群中,有人生下男孩,劉裕就命褚秀之兄弟,趁便扼殺。所以司馬德文自讓出寶座後,非常恐懼自己也遭到毒手,跟褚靈媛同住一間房子,在床前擺個火爐,自己煮飯燒湯;買菜買米都由褚靈媛出錢負責。劉裕派出的殺手,一時找不到機會,而劉裕不能等待。四二一年九月,劉裕命褚淡之,跟老哥首都西區衛戍司令(右衛將軍)褚叔度,前往探視妹妹,褚靈媛出來到另一間房子跟老哥相見。早已埋伏好的士卒,這時翻牆而入,把毒藥遞給司馬德文,司馬德文拒絕,說:「佛教教規,自殺而死的,再世投胎時,不能得到人身。」士卒一擁上前,用棉被蒙住司馬德文的頭,悶死(本年,司馬德文三十五歲,褚靈媛三十八歲)。劉裕率文武百官,親臨金殿三天,表示哀悼。(請參照《柏楊曰》第四冊,第479則)
中國歷史上,政權的轉移,只有兩種方法,一是篡奪,一是革命。前者是:君王手下的高官大將,本來是向君王叩頭朝拜的,有一天,時機成熟,君王下一道詔書,把寶座讓他來坐。至於革命,則是叛徒率領大軍,打進京城。君王或逃或死,變成罪犯;叛徒登極,變成君王。
然而,當篡奪被讚美為禪讓時,新當權的君王對於被罷黜的君王,往往饒他一命。王莽不殺劉嬰,曹丕不殺劉協,司馬炎不殺曹奐,連桓玄都不殺司馬德宗。多少還有一點文明氣息,可是,這種保持五百餘年之久的一點文明氣息,卻被地痞流氓出身的劉裕摧毀,劉裕是第一個在篡奪後謀殺故君的人,他創下了惡例,只因他聰明過度,認為過去那種不開殺戒的辦法,不足以保護政權。但是再也想不到,他創下的惡例,一直被後代篡奪同志效法,而且變本加厲。最諷刺的是,劉裕的子孫,最先受到這種殘酷惡例的回報(參考四七九年五月)。
傳統的儒家政治思想中,沒有提出一個可行的方法,指導政權如何轉移,所以無論篡奪或革命,都要流血,必須等到西方民主思想東漸,中國人才知道還有第三條路──選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