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子
我十二歲前沒有見過圖書館,但鄉下的家中卻有個書房。那間書房很小,天花板也比其他房間都低,在我小小的心靈卻建立了書高滿牆的安全感與質樸美。成年後讀到:「買書的錢有時像丟掉一樣,就像種子。」這句話時,我想起了童年的那間書房,以及書對我此生的影響。
書對我來說,確實是種子,當我捧書在手的時候,從來不知道它們日後會在我的生活中開出什麼樣的花朵,但我隨時準備好一片心田,等待著這些種子的開花或結果。
認識一本書與認識一個人一樣,是機緣。這輯中的書都是我所珍惜的種子,曾在花開滿園時為我帶來認識人生的芳香與愉快;雖不能當個雙手猶有餘香的送花人,但真願意這些飛來的種子也停落在你的心田。
因為理解
二○○三年我在大阪的書店買了向田邦子的食譜,買這本書並不是為了配方或菜色擺盤,因為那些菜都是我從小熟悉並經常操作的日式家常菜或小變形。當時,向田邦子已在一九八一年台灣三義的空難中去世,她在東京赤坂與妹妹一起經營的「媽媽屋」也已經結束營業。對於像我這樣的讀者來說,這本食譜的意義與工具書無關,而是透過一個屬於她的具體生活面向連結了向田邦子的文字世界。
向田邦子的名言是:「就是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才能發現閃閃發光的人生真諦。」而平凡生活中的其中一項「飲食」,在她的小說、散文中占了很大的比重。雖然她是那種能獨自一人坐在通常是男性應酬才去的料亭中大快朵頤、獨飲自樂,被稱為豪傑的女性,但在多數文章中,她對飲食的描寫卻是小規模的帶筆,是背景;但少了那個背景,讀者又捉摸不到完整的情感。
向田邦子所描述的飲食生活,有些直陳感官覺知,有些帶著回憶中的快樂或悲傷,但無論如何,我讀她的飲食文字從不感到煽情誇大,看得出她很愛美食卻沒有想利用這個人人喜歡的生活元素大加發揮。但她果真是喜歡食物到了必須把她所感覺「閃閃發光」的生活複製在赤坂的一家小店中。讓趕稿與趕著上市場、書桌與爐台成為她的生活主戰場。她把這些平凡情感放在真實生活中,而不是用想像的文字營造生活的張力。
我曾在一場共讀向田邦子的讀書會中,為參與的朋友做了她的食譜,從書中選了其中四樣搭配成一餐:
一杯以馬鈴薯、紅蘿蔔、西洋芹熬煮的濃湯
一道加了芥末的中華風雞絲沙拉
一盅紅蘿蔔與醬煮油豆腐皮絲拌飯
一份蟹肉蔥絲滑蛋和洋折衷的飲食,正是向田邦子生長年代的日本飲食大潮流。在她的散文、小說與她具體可見的居酒屋食譜裡,到處可見這種味道與風情。我不知道向田邦子在台灣是因小說或散文而受歡迎,但如果讀她的散文的人,大概都知道《父親的道歉信》這本結集。這本書的名字取得實在很好,引動人類天生愛譴責上一代的本性,連不知道向田邦子的讀者,看到書名也想湊熱鬧地圍攏了過來,看看一個父親為什麼需要寫道歉信給孩子;只是,那些希望能從書中看到兩代之間解剖般地責難與大徹大悟的讀者們要失望了。向田邦子的文章中雖然處處有親情,但她並不是一個操弄親情的人,她藉由「父親」寫出許多情感,更重要的是,透過父親來理解人的極限與平凡,並試圖跨過極限,在年齡的增長中,以親子兩代同時的改變,極目眺向新的希望。
多讀幾篇向田邦子散文的讀者,一定感覺得到向田邦子的「父親」到處可見,他既是她童年時不知是敬或畏、只要出差或是去參加晚宴,大家心情就會比較輕鬆的一家之主;他也是會帶她吟詩識字,一心想把自己沒能得到的求知機會給予孩子的父親。他是她讀女校時還會拳腳相向,對著孩子大罵「混帳東西」的粗暴爸爸,也是寫信時會用敬語稱呼她,從噓寒問暖直到關心學習,充滿威嚴與父愛的「短暫」完美父親。雖然有這麼多矛盾的形象,但,有些景象卻讓向田邦子永遠難忘。當她看過父親抱著戰時疏散他地、病後歸來的小妹妹時抱頭痛哭的模樣,她說:「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大男人放聲哭泣。」當她在東京奧運的全民激動下離家出走忙著找房子時,她雖然哭,但心中了解父親是為了另一種情感藉故找她吵架,要逼她離開責任擔子,要釋放她自己不能給予的自由。父親的無言與父親的暴躁在她的文章中都沒有擴大描述,但她落筆處的情感,隨著歲月所成的文章,一篇篇在改變,她以「超過當時」的年齡,重看不同生命位置的父親,沒有濫情,不提原諒,卻在三言兩語中已把讀者帶到自己親子關係的省思中。
在向田邦子提及她父親的文章中,我最喜歡的是〈同行二人〉這一篇。文章中的向田邦子筆觸調皮得有如櫻桃小丸子,帶著形已離去、心相同行的父親,一起接受一份相信如果父親健在應該會驚喜萬分、深感榮幸的個展邀約。文章中雖然大部分的文字在讚寫畫展主人,但前導與收尾出現的卻都是十年前過世的父親,諧謔卻未失敬意的筆下,向田邦子又一次刻畫出性格中永遠帶著某一部分小男孩面貌的那個大男人,與做為女兒對父親的理解之愛。
向田邦子的小說中經常描寫日本社會中男性做為單純的個人與家庭支柱之間的壓力,在這樣的壓力下都有一群家人各自發展的生活與心情。她的作品是自傳體的小說還是小說體的自傳,總讓讀者不斷心生疑問。她最擅長描寫謹守二流人生的安定與滅頂於一流人生渴望的男人,還有在這種男人身邊圍繞的女性與家人。大家都很辛苦,但也都要在辛苦中繼續生活,各自找出意義。
有一次, 媽媽來台北探望我們時, 跟我談起正在NHK 一星期播放一次的連續劇《胡桃の部屋》,之後她跟我談向田邦子,說自己看過幾本書之後,總覺得她所描述的故事很灰暗沉重。我知道陽光對我媽媽的意義有多大;她十八歲時外婆突然過世引發家庭極大的變動,母親曾一度非常消沉,我想,一定是對於陽光的渴望使她把自己從自憐無助的深淵中拯救出來;她了解決定與命運的相關,相信尋找陽光也是人生的一種選擇。
我跟母親說,我喜歡向田邦子的散文多過她的小說,她有很多文章描寫自己家庭中的親子關係是因為對一個時代的理解。向田邦子比我母親早一年出生,所以我常能從她筆下生活小節的描述中印證母親口中的童年景況;或許,這是我讀她的書而感到特別親切熟悉的原因之一。
我總在向田的文章中讀到一種「理解」,儘管她曾自嘲一般地描寫過「理想父親」的形象,但對於現實世界中那個專橫的父親,向田邦子卻以多端的理解把她複雜的愛收藏了起來;把為人子女應該有的厚道,以非說理的方式表達出最好的境界。
我們大可以期待一個完美父母的出現,然而那份期待不是對自己的父母,而是希望自己為子女做得更好,因為,理想是行動的藍圖;向田邦子的書或許有些沉重,但讀後卻讓我因為理解而對兩代之間的愛有更清楚的領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