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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世界咖啡館」到「未來事件交易所」

作者：童振源、葉家興

大家都說台灣下一步的創新，就是走向創意經濟，才能追上韓國、新加坡、香港，擺脫中國大陸的苦苦追趕。哈佛大學講座教授、以「國家競爭優勢」系列著作揚名全球的波特（Michael Porter），數次應邀來台診斷台灣的競爭優勢，也是鐵口直斷，台灣下一步國力的大幅「躍升」，也是非走向「創新導向」的經濟發展政策不可。

創意是當前最熱門的議題，可是有創意的人太少了，英語世界因此還衍生了「創意階級」（Creative Class）新名詞，真正有創意的人才，變成國家級新貴。

但是，創意的好壞，到底要如何評鑑？什麼才是對一個國家有意義、有未來發展性的創意？到底評鑑創意，有沒有一個放諸四海皆準的基準？

我們想以「世界咖啡館」為例，來談談：可以從眾人的預測中，尋找「創意市場」的新天地。

「世界咖啡館」最初是在1995年由布朗（Juanita Brown）和伊薩克（David Isaacs）夫婦共同發起。他們發現透過分組討論、交互輪替方式後，能讓不同觀點得到最大的激盪，讓集體智慧油然而生，於是將這種討論模式命名為「世界咖啡館」。

2009年開始，「世界咖啡館」模式開始在台灣出現。而台灣也因為面臨未來發展願景不清，因此想效法「世界咖啡館」的開發模式，來召集一個台灣版本的「世界咖啡館」，希望在「輕鬆喝咖啡」的氛圍中，進行「深度匯談」，凝聚眾人智慧。布朗和伊薩克詳列了七大原則：

原則一：「世界咖啡館」必須先設定情境。
原則二：必須先營造友好空間。
原則三：探索真正重要的問題。
原則四：鼓勵每個人的積極參與和貢獻。
原則五：交流並聯結不同觀點。
原則六：共同傾聽其中的模式、見解和深刻的問題。
原則七：收穫與分享集體智慧。

「世界咖啡館」有很多特點。首先，它是一個「開放的管道」（open access）。「開放」的優點是什麼？就是公開討論，不是密室作業。不過，再怎麼開放，還是只有受邀的參與者可以喝咖啡，沒受邀的人根本不得其門而入。

其次，它容易流於「單向」與其他「社交顧忌」，不能真正發揮暢所欲言。「世界咖啡館」的運作，每一個咖啡桌都設有「桌長」制度來主持會議，儘管在「輕鬆喝咖啡」的氛圍，「桌長」仍是德高望重的主席。因此，在「桌長」調控發言秩序、推展議題的情境下，許多一起喝咖啡的人，難免顧慮「桌長」感受，不能暢所欲言。

第三，它還是一種「菁英取向」的平台，能被邀請來「世界咖啡館」的都是菁英，這群人即便人數再多，同質性偏高，若能夠充分對話，擷取這群菁英的集體智慧，也還是屬於一小撮菁英的觀點而已。

第四，不夠科學化。這些「輕鬆喝咖啡」的氛圍下的漫談，沒有數據指標，很難量化質化的討論記載，無法以科學數據詳細還原記載。

於是，「世界公民文化中心」接受行政院研考會委託，以「世界咖啡館」的會議形式，邀集國內產官學領袖150名，和40歲以內的青年菁英150名，一起為台灣勾勒「願景2020」。

成果是什麼？在深度對話交流後，三百位菁英鋪陳了「經營世界連結」、「經濟地圖」、「人的品質」、「台灣再造」、「華人生活典範」、「永續台灣」等六大方向，做為追求台灣未來願景的出發點。

然而，在華人的婉轉隱諱的會議文化下，西方行得通的「世界咖啡館」深度溝通，可能在台灣成為另一種大雜燴式的大拜拜會議。

為什麼我們要說這個「台灣版世界咖啡館」很可能流於「大雜燴式的大拜拜會議」？原因是：時間過了四年了，2009年至今，台灣二千三百萬人有多少人知道「願景2020」的內容？

毫無疑問，台灣需要改變。政府過去曾委託研考會、資策會及其他機構進行「2015年台灣願景」、「願景2020」等研究案，也透過公開徵求創意競賽、「世界咖啡館」等模式，一起為台灣勾勒未來。然而，出自於納稅人手中預算的這些研究案及其成果，又有多少為大眾所週知？

說穿了，這些創意徵集的方案，不過複製了傳統方法的侷限。既難以開發，也難以謀求共識。也因此，我們才提出「台灣願景2025」的創意開發與評鑑構想，希望真正透過預測市場，能讓分散於群眾手中有用資訊，轉換為具體的「數字」、「百分比」或「機率」，不但預測未來，也更能掌握趨勢與共識。

更進一步追問：是誰挑選的三百位菁英？他們真的有代表性嗎？參與者的誘因何在？會議結果是否成為「只唱多，不唱衰」的美麗辭藻的堆積？有沒有量化的數據匯聚多數人的共識傾向？

在「世界咖啡館」的台灣實踐中，還很有可能出現索羅維基的《群眾的智慧：如何讓個人、團隊、企業與社會變得更聰明》和米勒的《群的智慧：向螞蟻、蜜蜂、飛鳥學習組織運作絕技》書中所提醒的獨立性問題。兩位作者強調，群體要能做出好決定，成員之間不能有太多互動。特別是在成員互相認識的團體中，階層地位很容易影響發言的模式，位階高的人不見得清楚所要討論的主題，但可能還是頻頻發言，造成其他成員的模仿與順從。如此一來，群體多元性、獨立性的優點也就消失殆盡，群眾智慧也就不容易發揮了。

但是新加坡以「世界咖啡館」來遴選人才，我們不妨來看看他們是怎麼運作的。新加坡自1965年獨立後，都是由「人民行動黨」掌權，基層雖有雜音，不能撼動其主導權。人民行動黨向來戰戰兢兢，挑選基層政治人才都以能力導向（meritocracy），論能力和潛力，不問出身背景，以期在杭廷頓教授所謂的全球「第三波民主」中，能遴選真正優秀且廉潔的菁英進入政府，真正照顧民意。而「世界咖啡館」成為經營基層政治組織，從中挑選未來領袖的一個管道。

在「人民行動黨」的規劃下，「新加坡人民協會」通過「國家社區領袖學院」（NACLI），創造所謂「P2P」（People to People）的對話，把「世界咖啡館」和「本地文化」融合在一起。新加坡有很多福建後裔，人民慣用閩南語稱「咖啡廳」為Kopitiam（新加坡式的英文拼音），「國家社區領袖學院」把世界咖啡館定義為「知識咖啡」，希望在此創造出一個「富有活力的社區」；「國家社區領袖學院」又把這類溝通活動稱為「知識旅行」，還發行專刊雜誌「咖啡談」（Kopitalk），新加坡政府相當自豪，通訊技術部主任秘書雅國（Yacob Ibrahim）說，「我們今天需要的改革，是重新發現自我，……這些P2P的對話，對於一個有凝聚力和博識的人，其未來的發展是很重要的。我們很高興國家社區領袖學院能幫助基層論壇，重新發現有效的組織方式。」

從雅國的話裡頭，可以發現新加坡版本的「世界咖啡館」其主要收穫還是在「培養未來領導菁英」，而不是廣泛收割民意，據以為施政基礎，事實上，「世界咖啡館」也做不到這個地步，前面已經分析過，因為過於菁英圈重複挑選與談人的「設計機制」，使「世界咖啡館」只能反映菁英民意，而非全民民意。

新加坡以「世界咖啡館」做為基層選才機制之一。台灣呢？台灣的選才機制是什麼？目前兩黨都比較依賴「初選」制度，但是初選前，似乎也可以效法新加坡，來個咖啡館內的共識整合，則初選的競爭，在黨意、民意與人才素質之間，可以取得更好的平衡。

真正拿出資本去交易，才能逼出真正的共識

如果說「世界咖啡館」的關鍵字是「沖泡」，那麼預測市場的關鍵字則是「交易」。在「世界咖啡館」中，因為交流與暢談，讓思想碰撞出火花，從而「沖泡」出集體的智慧。

而相對於「世界咖啡館」，我們鼓吹的「未來事件交易所」平台，是另外一種方式，真正廣泛擷取眾人的集體智慧。

在預測市場中，因為賺賠的經濟誘因，讓公開價格資訊產生學習效果，降低邊際成本可以匯聚更多元意見，從而「交易」出集體的智慧。

我們認為，被世界級的經濟學家與全球最有競爭力的企業所認可的預測市場機制，因為每一個交易完成都是一方「看多」與一方「看空」意見的集合，才可以避免堆積美麗辭藻的大拜拜。

合約成交價的漲跌，反映看多與看空力量的消長，也反映事件發生與共識形成的百分比與機率，以這種方式來集合群眾智慧，發展台灣願景，是非常具有潛力的關鍵平台。

由於創意產生極不容易，毫無疑問，我們應該鼓勵更多元、更多人參與，以便提出解決問題的方法與前瞻性發展的規劃。進一步如果希望真正有力量的創意可以改變世界（make a difference），則分享「真創意」，是不是應該也是一個創新的「公有財」概念？如果是的話，我們怎麼給提出這些「真創意」的人才一些獎勵，實質的獎勵，讓他們不藏私，願意一五一十把心血毫無顧忌地說出來？至少，他們的「洞見」不是丟到水裡，無聲無息；或是，「見光死」，眾人將個人洞見，化為人人皆知的常識，一文不值？

而預測市場在評鑑創意方面，至少擁有四大優勢：一、參與者預測準確會得到補償；二、交易者在交易過程將彼此學習，進而激盪出更好的預測；三、價格能反映正確資訊更大的比重，移除重複與附屬的資訊；四、預測市場可以很低的邊際成本容納很多的參與者，而且一旦預測市場系統建構後便可以持續使用。

預測市場的獨特性，使我們深信，預測市場可以使創意得到更高的曝光度，因而可以激勵更多創意，同時公開平台的機制也更能評鑑創意，在眾多方案間做出適當的評價與取捨。

世界上主流企業界，已經開始拿來做為產品開發先期的「測試」（pilot studies）工具，像是微軟就用「預測市場」的方法，作為研發部門的評估工具。

故事要從電機電子工程師學會（Institute of Electrical and Electronics Engineers，簡稱為IEEE）開始說起。IEEE是一個創立於1963年的國際性電子技術與電子工程師協會，也是世界上最大的專業技術組織之一，擁有來自175個國家的36萬會員。

正因此，IEEE在工業界所定義的標準有著極大的影響，對引導新科技研究與潮流擁有高度的影響力。

IEEE在2007年9月出版的《光譜》（Spectrum）期刊中，描述了一次微軟公司的預測市場實驗。該公司一個內部軟體產品原本訂於11月完成，產品經理在幾個月前得知預測市場的概念後，決定邀請該公司平台與服務部門研究員普斯汀（Todd Proebsting）來幫忙，「看看我的團隊是否真能如期完成軟體開發？」

普斯汀邀請該團隊的程式設計師以及微軟公司的相關部門員工，一起參與了這個預測市場。他讓參與者每人有50美元的初始資金，預測該合約的完成日期：【11月以前】、【11月】、【12月】、【1月】、【2月】、【2月以後】，每個合約以16.67美分為初始上市價。交易開始後幾秒內，【11月以前】的合約成交價瞬間跌至零，而【11月】合約三分鐘之內跌到1.20美分。

交易價格顯示，微軟內部「市場」的共識很明顯。因此，普斯汀認為沒有人相信產品真能在11月出廠。產品經理得知之後，十分訝異地說：「我的團隊裡沒有人告訴我這點！」

產品經理接受「市場」的說法，決定刪除該軟體中部分阻礙進度的設計。果然，【11月】合約成交價上升，不過仍然低於50美分。反而【2月】合約一枝獨秀，成交價高達56美分，說明大家看好2月才能完成。果不其然，最後該軟體產品真的在2月才問世！

在《光譜》期刊這篇名為〈賭注：創意的股票市場能否協助公司預測未來〉的文章中，舉出了高達17個英語世界的預測市場成功經驗。特別是如微軟、惠普、三星、奇異等科技大廠，都啟用了這種大眾與員工的預測市場機制，來幫助管理層預測公司的項目進度與銷售金額等，成效非常驚人。

2009年，賓州大學華頓商學院的經濟學者華佛斯（Justin Wolfers）等人利用Google公司內部預測市場來追蹤資訊流，對企業組織內部如何處理資訊得到更完整了解。由於Google每季編列一萬美元預算做為獎勵基金，使得這種對未來事件的預測結果比各種調查和競賽結果更為可信，因為經濟上的獎勵會使每個參與者竭盡所能做出正確的預測。

台灣要進入全球化知識經濟的贏者圈，上市企業能夠不重視預測市場的平台嗎？更重要的是，既以民意為念、又要帶領國家向前的民選政府領袖，能忽略這個匯聚眾人智慧的預測市場機制嗎？

「創意市場」是一種建立在「預測市場」交易平台之上的創意開發與評鑑方法。「創意徵求者」可以直接透過這個市場取得創意之提案，並使用市場價格評估每個創意達到目標的可能性。

誰可以做「創意徵求者」呢？無論是徵求「新產品構想」的企業、徵求「新投資案」的創投基金、徵求「新政策」的政府機關、徵求「新人選」的企業或政黨……都可以利用這種新創系統來開發與評鑑創意。提供創意和進行交易的「市場參與者」可以是「創意徵求者」所選定的企業內部員工、組織內部成員或任何有興趣的社會大眾。

例如，未來事件交易所曾經向嘉義縣政府建議，讓所有民眾的創意都能整合進來這個「田園城市」的大願景，目標是讓嘉義縣成為一個「田園城市」。

這個計畫有一個「創意目標」，希望導引出整套完整的「創新行動方案」。為了這個創新的田園城市政策理念，嘉義縣政府特別舉辦田園城市系列學程——「水環境永續心思維」教育講習會。

「田園城市」的願景，其實是肇因於嘉義縣的水資源規劃遇到很大的挑戰，因此嘉義縣政府特別重視水資源總體規劃。

2012年台灣總統大選前，一個爆炸性大新聞就是：前文建會主委盛治仁因建國百年的《夢想家》音樂劇而下台，藝文界幾乎炮火一致，猛力攻擊文建會撥預算不公，獨厚《夢想家》音樂劇，而其餘文創團體，快要餓死。

而《夢想家》音樂劇編導團隊賴聲川教授領導的「表演工作坊」，也受波及，聲譽陷入爭議，引發部份過去在台、港、星各地累積已久的記錄的質疑。這實在是各方都受重傷的極端負面案例！主管文創產業的文建會未能充分利用預測市場，事先做好創意評鑑，了解市場共識，也是一個活生生過度「相信專家、不信大家」而失敗下台的反面教訓。

不管是被稱為「資訊市場」（Information Market）、「決策市場」（Decision Market）或「點子市場」（Idea Market），預測市場作為一種新穎的資訊蒐集、資訊彙整的工具，已經有許許多多成功的經驗，不但在學界得到多位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的肯定，也在業界為眾多世界級的跨國企業所採用。

預測市場能讓分散於群眾手中有用資訊，轉換為具體的「數字」、「百分比」或「機率」，既可以用來預測未來事件的結果，又可以用來了解群眾的意見。這個市場能以群眾智慧幫助政府與企業預測未來、掌握趨勢、輔助決策、了解民意，乃至於趨吉避凶、開發創新。

一個可以「改變現狀」的「未來事件交易所」的平台，也可以擷取「世界咖啡館」的優點，例如在公共議題的設定上，探索「真正重要的議題」（見「世界咖啡館」運作的第三個原則），設計為買賣合約，在「未來事件交易所」平台上進行買賣民意走向的合約。

結合「世界咖啡館」與「預測市場」的長處，可以開啟新的民意交易市場，更可以成為公共政策的試金石。古人說，「投石問路」，改良過的「未來事件交易所」，就是台灣當前最需要的一顆公共政策的試金石，讓我們來擴大其影響力，讓台灣每個人都可以有這樣一顆試金石。

【影音分享】未來事件交易所　2014六都十六縣首長選舉預測

出處：遠流出版《未來事件交易簿：集體智慧的新平台與新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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