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週末,山谷的風,吹過滿山遍野的蘆花,秀林鄉重光教會,來了二十多個小朋友,正聚精會神地聽著他們的牧師拿難.達道,用傳統的太魯閣母語,講述自己創作的繪本「巨人」:
「勇士們在山頂上將水晶石燒得通紅後,合力推下山,一邊佯裝著追趕獵物,並且高喊著哇噠噠WaDaDa!哇噠嗨呀噠WaDaHiYaDa!過去了!滾下山去了!貪吃的巨人不疑有它,伸長舌頭,一口把滾燙的水晶石吞下,隨即痛苦地阿該、阿該大叫後,翻落太平洋中,海水淹沒了他巨大的身軀,只剩下兩隻大腳露出海面,成為現在的綠島和蘭嶼。」
接下來是秀蘭媽媽用母語講了「小莫那上山」,聽得小傢伙的眼珠越睜越亮,,然後是花蓮小大的雙荑和徐聞講「手套」和「我要牛奶」,最後由敏花媽媽用她「半輪轉」的母語講「三隻山羊嘎啦嘎啦」,就這樣,揭開了第一場部落說故事的序幕。
這是花蓮小大第二次到部落說故事了,距離上次八十八年暑假的「部落書香巡迴」,已經兩年多。當時基於一個單純的感動,總覺得繪本這麼好,為什麼不能推廣到原住民社區,讓部落裡的原住民小孩,也有機會擁抱繪本?於是向各地小大招兵買馬下部落去,但由於兩年前的「蜻蜓點水」,來去匆匆,總覺得沒有留在部落紮根,有點內疚,幸好,碩果僅存的港口部落有淑照ㄍ一ㄥ著,才沒有太遺憾。這次,花蓮小大再度和花蓮新象社區交流協會合作,展開了第二輪的繪本下鄉,目標就是希望「根留部落」。
有鑑於第一次到部落的時候,面臨最大的問題其實是「帶領人」,而且部落間的距離太遠,以當時的人力,很難長期深入照顧。因此這次下鄉的時候,我們在策略上做了兩個調整,一是重點式選擇秀林鄉,並且只選擇秀林鄉的三個村「三棧」「民有」和「重光」,計劃每個村每週一次,為期六個月;因此我們下鄉的第一個工作,並不著急去說故事給孩子聽,而是先說給大人聽,先讓媽媽們享受繪本之美,享受「小大方式」說故事的精神,更鼓勵她們嘗試直接用母語來講繪本,這次和我們全程相伴的部落媽媽敏花和秀蘭,其實就是我們全力培養的「部落繪本種籽」。
大家可別以為做了這樣的調整,這次的部落繪本推廣工作就能「從此過著幸褔快樂的日子」,其實真正的問題還在後頭,第一個把我們打敗的,就是孩子。這些孩子幾乎都沒有媽媽陪同來聽故事,或者,根本沒有媽媽在家,只有阿公阿媽同住,平日迷迷糊糊去上學,到了週末日,就是整天在部落裡玩著混著,聽到有人說故事,基於新鮮好奇就高高興興跑來聽,但是,當真要聽故事的時候,他們那活潑好動的天性,總是不會安份,譬如突然站起來;或者突然躺下;要不就莫名其妙扭打起來;或者穿著溜冰鞋溜進來;或者臨時被找出去打球...,反正什麼狀況都有,說故事的媽媽們隨時要準備十八般武藝接招。
不過,隨著日子一週一週過去,故事媽媽們發現,因著繪本的魅力,通常到了第四、第五週以後,大部份孩子們多半可以漸漸進入狀況,尤其,從來沒有機會「摸繪本」的原住民小孩,常常很珍惜聽故事前的「一對一說故事」時間,因為只有在這個時候他可以翻閱自己喜愛的繪本,有些小朋友甚至到後半段「一對眾說故事」,仍緊緊地抱著最喜愛的繪本,說什麼也不肯放下,直到最後一刻才肯還給我們,看了原住民小孩那麼渴望擁有自己的繪本,真令人心疼,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讓這些部落裡的孩子,可以真正擁抱自己的繪本?
到了後面幾場,我們慢慢開放給小朋友上台說繪本,發現原住民小朋友說故事時雖然有點靦腆,卻十分純真可愛,連敏花媽媽都深深感動,她說她從沒有想過這些原本很躁動的孩子,竟然能夠安安靜靜地聽故事、讀繪本,而且還可以上台說繪本,這些孩子甚至根本不識字,居然也能講得有板有眼,到底是繪本的魅力?還是我們的魅力?
其實,嚴格來說,這次下鄉還是沒有達到預期的目標,那就是依然沒有媽媽來參加,除了敏花和秀蘭,其他孩子的媽媽,要不就是在外地或本地工作,要不就是有文化或心理上的隔閡,不願意走出來,所以,務實地評估,短期內還是只能先陪伴部落裡的孩子讀繪本,至於未來要在部落裡發展真正有親子一起參加的「小大讀書會」,還有一大段路要走。
兩年前,我曾經到水漣部落說繪本,會後有個媽媽告訴我:「妳們說的這些繪本都很好聽,但是,它們畢竟離我們原住民小孩的真實生活太遙遠!有沒有一些屬於原住民的繪本呢?」
從那一次以後,我不斷地思考這個問題,並開始注意相關題材的繪本,後來才發現,這方面的作品真是少之又少,因此,這次的繪本下鄉,另有一個附帶的期許,就是催生花東原住民本土繪本的資料採集和創作,短短幾個月,已稍有成效,除了太魯閣族拿難.達道牧師的第二本創作「綠鳩」、及第三本「水神」以外,另有阿美族的林清盛牧師及社區工作者林恆智,也相繼地製作了自己族裡的神話故事繪本,令人感到十分欣慰,希望不久的未來有更多原住民題材的繪本,可以進入主流繪本市場,藉著繪本的流通,讓更多的孩子認識台灣原住民的生命經驗以及歷史神話之美。
當繪本遇見拉蓋,是否,也該讓繪本真正的擁抱拉蓋!
註:「拉蓋」,太魯閣語,意指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