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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星拱月極樂演出佛──泰國
文=伊藤正幸
我們離開飯店,搭乘類似外景車的小巴,一路駛往素可泰。十三世紀的時候,中國南方的傣族南下擊敗高棉人,佛教美術於是在此發揚光大。提起泰國的佛教美術,素可泰和大城(Ayutthaya)可是兩大據點。
但是,中途將會經過的彭世洛,也有著名的佛寺。原本應該直奔素可泰的我們,實在太渴望看見佛像,便要求停車,先繞去參觀瓦崖寺(Wat
Yai Chai Mongkol)。
「伊藤桑!」
一進入停車場,三浦桑便突然大叫。我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事,三浦桑接著又喊:
「你看!有土產店!土產耶!」
必須先說明一下。三浦桑這人,除了佛像之外,對紀念品這種可有可無的東西也非常狂熱,才會發出那種近乎異常的叫聲,以表達在意外地點發現紀念品的極度喜悅。
下了車,果然不出我所料,三浦桑完全無視佛寺,直接朝紀念品店林立的長屋跑過去。大太陽底下已經熱得讓人窒息,他的狂熱可是比氣溫還燙人。三浦桑逐一檢視擺滿明信片的架子,又四處瀏覽當作禮品販賣的小佛像。
「有有有,全都有!」
在他突襲紀念品店的同時,我已經走近佛寺了。高聳的建築前方有一尊一公尺高的座像。信徒在上頭黏貼金箔,隨風飄搖,佛像的右手垂放膝上,左手置於腹部。是尊手結「降魔印」的佛像。
我無意間轉頭,看到一張小桌上擺賣線香、含苞蓮莖,外加金箔的成套供品。有一位老婆婆買了供品,在佛像前兀自蹲下,合十的雙手緊握蓮花和線香,誠心祈禱著。指尖有如舞者般緊繃翹著,線條十分美麗,讓我著迷看了好一會兒。
不久,老婆婆慎重取出金箔,貼到佛像眼睛周圍。泰國的佛教徒似乎習慣將金箔貼在佛像上對應自己病痛的地方。如果日本也有金箔文化,會這樣做嗎?我想不會。就算有金箔,日本人還是不習慣接觸佛像。看樣子,重點在於佛與人的距離。
背著我蒐購許多紀念品的三浦桑,終於出現在寺前。他到入口脫下鞋子,在短褲外頭纏上布疋才進去。寬廣走廊上也有許多金光閃閃的佛像並排著,再往裡走,正對面就有一尊大佛。身旁雖有立像和座像,有趣的是,這些脅士全都朝著本尊,雙手合十。
「這些脅士自己拜得挺起勁的哩。」
三浦桑也發現這現象了,低聲說道。我小聲回答:
「感覺像是說,連偉大的脅士也在祈禱呢。」
不過,我倒是浮現另一種想法。靈感來自剛才看見的老婆婆。她祈禱的姿勢與脅士完全一樣。因此眼前這麼多的脅士,可以請老婆婆瓜代其一,而有人頂替的脅士,就可以跑到寺外享受陽光,手持蓮花漫步而行了。
「三浦桑。在泰國呢,人就是佛,而佛,就是人。」
我覺得這是一項重大發現,但三浦桑的注意力卻在別的事情上頭。
「這座本尊不是貼金箔,而是噴漆噴成金色的。大概是因為太大一尊,很難貼吧。」
三浦桑是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他只對佛像的材質感興趣。我也配合他,開始談起佛像的外型。
「從剛才我就很注意,你看,佛像的右手肘和身體是連著的,對吧?」
「啊,真的耶。」
「該怎麼說呢?嗯……很像做模型的時候,零件修邊沒修好。」
「喔∼!伊藤桑,連你也開始把佛像當模型看了?」
「不是啦,我只是打比方。你不覺得奇怪嗎?」
這尊佛像伸出來的手肘和身體之間,彷彿長著一層膜,並非整個兒穿透。入口處的佛像也有同樣特徵,我們在不知原因的情況下,一直坐在那裡觀察。
左右兩邊的各位神佛菩薩,目光全都朝向本尊。這真是最完美的極樂演出,徹底凸顯佛陀的存在。在日本,藥師、阿彌陀、彌勒諸佛往往是一字排開,並列主角,但這兒可不同,可說是極端的佛陀中心主義啊。
我正高興又有了心得,盯著本尊直瞧的三浦桑在我耳邊低聲說:
「這完全是張男人的臉嘛。」
經他這麼一提,我才注意到,泰國的佛像不同於日本;日本佛像的臉孔通常兼具雙性特徵。泰國和日本雖然在文化上都視曖昧為一種魅力,但是在佛教美術方面,泰國人的觀念或許更貼近現實狀況。
周圍有許多泰國信徒側坐著凝視佛陀,我們穿過其間,前往左方的商店。裡頭展示著幾片屋瓦,以英文標明「要不要貼片金箔呢?」這和日本的樂捐完全一樣。上頭還註明只要付費貼金箔,「就可以得到幸運和幸福」。
三浦桑肯定趁我沒注意的時候付了五泰銖。三浦桑近來主張「既見佛則參拜之」,只要有機會,甚至還參與佛寺改建。大概是希望幾百年後佛寺再次翻修時,有人會發現自己的名字吧。他的名字是用平假名寫的,應該很顯眼。
將離開瓦崖寺時,我又往本尊靠近,觀察佛前的供品。泰國信徒將各自的盆子放在最前排,有剖開插著吸管的椰子,開封的香菸很周到地抽出兩三根,好獻給佛陀。
其中還有一整顆的豬頭。張大嘴的豬頭緊閉雙眼朝著本尊,彷彿自己也在唸禱。
出得寺外,我們又去逛紀念品店。有的店擺著塑膠的蔬菜模型,簡直像是真的蔬果舖子;有些則販售我們從未見過的點心。長屋後有條窄巷,裡頭多是餐廳,店裡的人都坐在日陰處長凳上乘涼。
三浦桑又拿起早已看過的紀念品,繼續說道:
「這邊的佛寺很融入人的生活呢。在日本,如果出現這麼多的紀念品店,照理說,信仰心就會變得淡薄,太觀光化了。可是這裡卻完全不會呢。」
透過紀念品,三浦桑似乎看到了什麼。
■本文選自《非典型見佛記》﹝伊藤正幸=文,三浦純=圖,孫玉珍=譯,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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