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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還有巴黎
文=毛尖
說到少年時代最痛心的銀幕往事,好幾個朋友都說:許文強的死!——身著雪白西裝的周潤發,倒在了密集的槍聲裡,他的臉上全是愕然,全是無辜,他原本準備去巴黎,去巴黎,見程程!
《上海灘》風靡大江南北的時候,男同學動不動就在教室裡脖子一歪,口吐遺言:「你知道,我要去……去巴黎!」情竇初開的歲月裡,「巴黎」基本上成了愛情的另一個名詞。「我愛你」不能隨便說,但我表弟的情書裡,「巴黎」承擔了最完美的抒情功能:我們一起去巴黎吧!
想起來令人懷念,在物質生活依然匱乏的八十年代,我們對「巴黎」的想像居然從沒惹過一點塵埃。那個年頭,「美帝國主義」擔起了世俗社會的所有惡名,而同處西方世界的巴黎,卻是人間四月天,集合了我們雖然赤貧卻無限純潔無限遼闊的生活狂想。
多年以後,在一個大學老師的破舊宿舍裡,看完《新橋戀人》(Les Amants de Pont-Neuf)的錄影帶,我突然熱淚盈眶:卡拉克斯(Leo
Carax)拍出了我們年少時候的巴黎。不知道香奈兒沒有笛卡兒的巴黎多麼激情粗暴啊,流浪在新橋上的亞曆克斯和蜜雪兒不是知識份子,不是小資,他們骯髒,但卻是百分百的夢幻世界裡的主人公。蜜雪兒知道了自己的眼睛可以治好後,準備離開亞曆克斯,她對他說:「我從來沒有愛過你,你忘了我吧。」他就拿出手槍來,對著自己的手心打過去,說:「沒有人可以叫我忘記。」他瘋狂地燒光巴黎街頭地鐵站裡蜜雪兒家人的尋人啟事,他甚至願意她眼睛瞎掉,永遠留她在新橋上。
狂歡節一樣的巴黎啊,亞曆克斯駕著偷來的快艇和蜜雪兒在塞納河上飛馳,水花四濺,焰火漫天,那樣奢華的快樂雖然暗示了大限在前,但是,絕望的卡拉克斯這回似乎豁出去了,他甚至擔心銀幕上的巴黎太真實,因此瘋狂地決定,《新橋戀人》將和新浪潮時代的巴黎決裂!影片最後,我們懷著所有的意外,看到出獄的亞曆克斯居然和蜜雪兒在新橋上重逢了!
很多人不喜歡卡拉克斯的這個結尾,我卻感覺它彌合了我年少時候的那段恨事:許文強擦擦血跡,活了過來。那樣的奇蹟只有巴黎可以創造,為了完美,巴黎掙脫了所有的束縛。
不過,發燒的巴黎就像我們發燒的青春,等到年華老去,看過了成千上百部影片後,「三十七度二」的巴黎也漸漸降溫了。高達(Jean-Luc
Godard)、侯麥(Eric Rohmer)等六位電影大師的短片集《……看巴黎》(Paris Vu Par…)聲色不動地讓我們看到,靜靜的瘋狂原本就是這個城市的日常生活。
在其中的一個短片《北火車站》(Gare du Nord)裡,導演盧治(Jean Rouch)用紀錄片的方式追蹤了一個普羅巴黎。盧治十五分鐘的兩個長鏡頭感人至深:一男一女吵架,倆人衝進電梯,衝進街道,衝入北火車站,他們的爭吵越來越激烈,街上的聲音越來越蕪雜。最後,他們來到天橋上,同時,一個陌生人加入進來。三人雜亂無章地談論著什麼,鏡頭在他們絕望的臉上停留了一會,突然,其中的一個,縱身跳下了天橋,攝影機最後俯視了一下那個起皺的屍體,漸漸拉遠。
這是新浪潮時代的巴黎,一個既不令人萬念俱灰也無法叫人血脈賁張的巴黎,如同《四百擊》(Les Quatre Cents Coups)的開頭,黑白巴黎好生荒寂,但是艾菲爾鐵塔在前頭,畫面的配樂也活潑稚氣,年幼的安東雖然在學校受懲罰,在家裡被責罵,但是冷冽的巴黎街頭依然是可以找樂子的地方,饑寒交迫的時候偷瓶牛奶喝,電影院牆上可以撕女明星的海報,和壞孩子朋友呼嘯著穿過噴水池……
好像是,陰冷的巴黎街頭藏著些什麼,讓這個世界的殺手,紳士,混混,淑女和妓女都耽溺著不肯離去。高達讓楊波貝蒙(Jean Paul
Belmondo)在巴黎街頭「斷了氣」,布列松(Robert Bresson)在巴黎車廂裡把拉撒爾(Martin Lassalle)調教成了這個世界最好的「竊手」,梅維爾(Jean
Pierre Melville)的獨行殺手自己選擇死在夜總會,「地下鐵」裡的弗萊德、滑輪小子、露易莎們說什?也不肯「出土」去過安全乾淨的生活,還有,在巴黎失去了性能力的「白色」理髮師,在巴黎遭背叛的「藍色」鋼琴家……
「為什麼又是巴黎?」有一年夏夜,看完《德州巴黎》(Paris, Texas),和幾個朋友在外灘坐著,有人固執地問:「這個巴黎有什?特別意思嗎?」我們沒人理他。後來,他便跑去巴黎學電影了,在他的信裡,他狡黠地說,現在,我猜出溫德斯(Wim
Wenders)的意思了。然而我們還是不理他。
本來,對於我們這些從來不曾到過巴黎的人來說,「Paris」這個名詞就暗示了所有的電影事件和美學情緒了,就像我們不會問,一八八一年的秋天,英國人麥布里奇(Eadweard
James Muybridge)為什麼選擇巴黎作了第一次光影放映;隔幾年,為什麼盧米埃兄弟的父親也摸到了巴黎,接著在一八九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作了電影史上的第一個電影廣告:盧米埃電影,門票一法郎……
想一想就激動人心,世界上存在著一個真正的巴黎,一個我們在上海也隨便看得見的巴黎,但是,還有一個無遠弗屆的虛幻巴黎,和「電影」同一天誕生,是所有電影的主人公,所有電影的背景和結局。那些發生在倫敦、紐約、孟買、上海、哈瓦那、卡薩布蘭加的故事,不是秘密地講述了巴黎嗎?周潤發不就是溫和版的楊波貝蒙?朱爾和傑姆的情事不在全世界濃妝豔抹地重新講述?
感謝上帝,我們還有巴黎。
■本文選自《沒有你不行,有你也不行──毛尖文化生活筆記》﹝毛尖
=著,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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