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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強淑女偵探社--老爸

文=亞歷山大.梅可.史密斯

  蘭馬翠姊有家偵探社,在非洲,蓋勒山麓上。偵探社的家當有一輛白色小廂型車,兩張桌子,兩張椅子,一支電話,一台舊打字機;還有一個茶壺,蘭馬翠姊--波札那唯一的私家女偵探--都用它來泡紅樹茶;她還有三個馬克杯,一個自己用,一個是秘書的,另一個給客人。說起來,偵探社裡用得到的不就這些東西嗎?偵探社辦事依賴的是人的直覺和智慧,這蘭馬翠姊都不缺。不過當然了,沒有家當是包含這個的。

  還有那種廣闊的視野,那也是在財產項目上看不到的。哪份財產清單能描繪得出你站在蘭馬翠姊家門口所望出去的風景呢?迎面,是一株金合歡,這種長著刺的樹遍生在喀拉哈里沙漠遼闊的邊緣。那粗大的白刺,有如一種警示,然而,它橄欖灰的葉子竟十足文雅。也許在傍晚,也許在冷冽的清晨,你可以看到枝上有隻離逝鳥,有時,你甚至可以聽到牠的鳴叫聲。跳過金合歡,越過灰塵僕僕的道路,鎮上的屋宇掩映在樹叢之間。再過去,地平線上的山脈起伏在炎熱的藍光中,像是虛無而蔓延過度的累累白蟻丘。

  大家都喊她蘭馬翠姊。當然如果想要正式一點,他們會稱呼她蘭馬翠姊女士,對於一個高尚的淑女,這麼稱呼是名正言順的。但她不曾把這個尊稱放到自己身上,所以你聽到的總是「蘭馬翠姊」,而不是另一個極少人稱呼的名字:寶惜•蘭馬翠。

  她是個好偵探,也是個好女人,可以說是個好國家裡的好女人。她愛她的國家波札那,那是個和平的地方;她也愛非洲,因為它受盡苦難。就算被人家稱作愛非人士我也不覺得難為情,蘭馬翠姊說。我愛上帝創造的所有人,但我最知道如何去愛住在這塊土地上的人;他們是我的同胞,我的兄弟姊妹,我有責任幫他們解決生活中的疑難,那是我的天職。

  空閒時,沒有要緊的事,人人在燠熱之中昏昏欲睡,她會坐在她的金合歡樹下。那裡灰塵很多,有時小雞會來腳邊啄一啄,但這地方似乎很能激發思考,蘭馬翠姊習慣在那裡思考平日容易忽略的問題。

  萬物皆有前身,蘭馬翠姊這麼想。我,全波札那唯一的私家女偵探,現在就坐在這裡,坐在我的偵探社前面。而不過才幾年以前,此地根本沒有偵探社;甚至在更早,在連一間房子都還沒有的時候,這裡只有金合歡樹及遠處的河床,喀拉哈里沙漠也就在那兒,好近。

  那時甚至沒有波札那,只有貝川納蘭保護領;再更早,則是卡馬王的領土,有獅子奔走,鬣毛在燥風中飛揚。但看看現在,這裡有家偵探社,地處嘉伯隆里市(Gaborone,波札那首都,位於國境東南),還有我,一個胖胖的淑女偵探,坐在門外想著這些事,想著今日的滄海竟成明日的桑田。

  蘭馬翠姊是賣了父親的牛群,才開了這家「堅強淑女偵探社」。她的父親有一大群牛隻,但只有一個獨生女,因此所有的牛,一百八十隻牛,包括那些祖字輩都是由她父親餵養長大的白婆羅門牛,全都歸屬於她。牛群最後都被送出牛欄,趕到莫楚迪(Mochudi,位於嘉伯隆里以北),牠們在塵沙中等候,七嘴八舌的牧童守著牠們,等牲口商來。

  那一年雨水豐沛,牧草茂美,所以牛群賣得了好價錢。如果是之前的年歲,非洲南部大多數地方鬧乾旱,情況就不同了。那時許多人猶豫不決,想把牛群留在身邊,深怕失去牛群就失去保障;另一些人則較不抱太大希望,他們眼見雨水一年一年不來,牲口一日一日瘦去,就把牛群賣了。幸好蘭馬翠姊的父親當時生病,沒辦法決定什麼,如今牛隻價格上漲,留住牲口的人都大發利市了。

  「你要有自己的事業才好,」父親臨終前在床上對她說:「那群牛現在可以賣出好價錢,把牛賣掉,買家店,看是肉鋪,還是酒館,只要你喜歡的都好。」

  她握住他的手,凝視著這個她最深愛的人,她的爸爸,她充滿智慧的父親,他現在肺裡積滿了礦塵,他一生省吃儉用只為了給她好日子過。

  她哽咽得說不出話來,但仍勉強說道:

「我要在嘉伯隆里開一家偵探社,我要開一家波札那最好的偵探社,第一名的偵探社。」

  父親的眼睛霎時睜大了,像是掙扎著要說什麼。

  「可是……可是……」

  只是他什麼都沒說就嚥氣了。蘭馬翠姊伏在父親胸前哭泣,心中難捨他那消逝遠去的尊嚴、愛和痛苦。


  她有一塊顏色鮮明的招牌,立在市鎮邊緣的洛巴奇路附近,指向她買來的那間小房子。招牌上寫著:

  「堅強淑女偵探社,承辦一切機密業務及調查事項,保證各方滿意。私人經營。」

  偵探社成立時曾引起媒體的注意。波札那廣播電台曾來訪問她,但她覺得那次訪問有點粗糙,好像只是被逼著出示她的證照而已。《波札那時報》的報導就教人滿意多了,有把焦點放在她是全國獨一的女性私家偵探上。她把這篇報導剪下來,影印,醒目地貼在正門旁邊的一小片公告欄上。

  一段時間之後,業務漸漸展開,她很驚訝有那麼多人需要她幫忙。有人要尋找失蹤的丈夫,有人要探詢事業夥伴的信用,有人要調查員工有沒有舞弊。幾乎每個案子她至少都能幫客戶理出一些眉目,萬一徒勞無功,她就不收費,所以客戶幾乎沒有人不滿意。她發現,波札那人真愛說話,只要提起她是私家偵探,人家就滔滔不絕向她傾訴任何話題。她的結論是,與私家偵探親近讓人受寵若驚,所以話就多起來了。她早期的客戶樂樂•貝波琪就是這樣。可憐的樂樂!先是失去了爸爸,再找到爸爸,而後又失去了爸爸……

  「我本來是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樂樂說:「很幸福很快樂--然後就發生了這件事,所以我再也不敢這麼說了。」

  蘭馬翠姊一面啜飲樹茶,一面望著她的客戶。她認為,想要知道一個人的心事,從臉上就可以一覽無遺。並不是說她相信從頭的形狀可以判斷一個人--雖然有很多人仍對此深信不疑--重點在於詳細觀察對方臉上的紋路和神色。當然,還有眼睛,那是非常重要的。眼睛讓你看透一個人,直見核心,這就是為什麼有人心中有事想要隱藏時,在室內也戴著太陽眼鏡。眼睛是需要仔細觀看的地方。

  眼前這位樂樂•貝波琪十分聰慧,這是一眼就看得出來的;她也沒什麼煩惱,因為她臉上沒有皺紋,當然,笑紋是有的。那麼,困擾她的就是男人了,蘭馬翠姊心想。想必是有某個男人突然出現,行徑惡劣,把一切生活都搞亂,毀掉她的幸福快樂。

  「我先簡單介紹一下自己,」樂樂•貝波琪說:「我是從馬翁(Maun,波札那第三大城鎮,位於波札那中北部)來的,你知道,它就緊鄰於奧卡凡哥河沼。我媽媽開了一家小店,我和她一起住在店後的屋子裡。我們養了很多小雞,過得很快活。

  「媽媽告訴我說,爸爸在很久以前我還是個小嬰兒的時候,就離開家了。他去布拉瓦約(Bulawaya,辛巴威首都,位於辛巴威西部)工作,此後便沒有再回來過。有個住在那裡的波札那人寫信給我們,說我爸爸八成死去了,但他也不確定。他說他有一天去梅皮羅醫院探病,在走廊上看見人家推著一個擔架出去,擔架上的死者很像是我爸爸,但是他不能確定。所以我們就假定他是死了。但我媽媽並沒有太難過,因為她從來也沒有真正愛過我爸爸,我對我爸爸更是連一點印象都沒有,所以這件事對我來講並沒有太大的影響。

  「後來我到馬翁去上學,上一家天主教士辦的學校。有位教士發現我算術能力很好,於是花了很多時間教我。他說他從來沒有看過一個女孩子這麼會算算術。說也奇怪,我可以記得一大堆數字,而且在腦子裡自動把數字相加,甚至不用去想,就是這麼簡單,一點都不費力。

  「我考試成績都很高,從這所學校出來後,又去嘉伯隆里學記帳。這對我來講還是很簡單。我看著滿紙的數字馬上一目瞭然,第二天能分毫不差記得所有的數字,如果有必要,還可以把數字都寫下來。

  「之後我在銀行找到工作,一次又一次地升遷,現在我是第一副主計。可是我想我不會再升上去了,因為其他男人都嫌我太聰明,讓他們顯得過於笨拙。但是我不在乎。我薪水很高,下午三點以前就可以把工作都做完,有時候還更早。然後我就去逛街買東西。我有棟四房的舒適房屋,我過得很快樂。三十八歲的人擁有這些,我想,已經是很好了。」

蘭馬翠姊微笑著說:

  「真有意思。你說得沒錯,你做得很好。」

「我很幸運,」樂樂•貝波琪說:「可是發生了一件事--我爸爸回來了。」

  蘭馬翠姊倒抽了一口氣。這倒是出乎意料之外,她本來以為是男朋友的困擾。父親,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他就這樣來敲我家的門,」樂樂•貝波琪說:「有個星期六下午,我正在床上休息,卻聽到一陣敲門聲。我起來開門,看到一個六十歲左右的男人站在那裡,手上拿著帽子。他說他是我爸爸,在布拉威友住了很久,現在回到波札那了,特地來這裡看我。

  「你知道我有多驚訝嗎?我驚得坐了下來,要不然恐怕就要昏倒了。這時候,他說話了,他說出我媽媽的名字--並沒有錯;又說那麼久都沒有和我聯絡,非常抱歉。然後問我可不可以讓他住一間空房間,因為他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我說當然可以。見到爸爸我其實是很高興的,我想這樣可以彌補我們過去那段失散的歲月,尤其現在我可憐的媽媽已經過世了,可以和爸爸住在一起,當然很好。所以我在一間房間裡幫他鋪好床,煮一頓牛排馬鈴薯大餐給他吃--他簡直是狼吞虎嚥,吃完了還要。

  「這差不多是三個月前的事了。從此他就住在那間房間,一切生活由我打理。我幫他做早餐,煮好午餐留在廚房,晚上再準備晚餐。我每天買一瓶啤酒給他喝,還幫他買了幾件新衣服,一雙好鞋子。而他唯一會做的事情,就是坐在門外那張椅子上,告訴我接下來該幫他做什麼。」

  「很多男人都這樣。」蘭馬翠姊插話。

  樂樂•貝波琪點點頭說:

  「但這個人特別嚴重。從那天進門來到現在,他沒有為我洗過一個杯子或盤子,而老是要幫他清潔善後讓我感到很厭煩。他還花了我很多錢買維他命丸和乾肉。

  「我倒不是介意這個,而是不高興另一件事--我覺得他不是我爸爸。這我沒辦法證明,但我覺得這個人是個騙子,他大概聽到我爸爸生前提到我們家的狀況,所以跑來這裡行騙。我想這個人是在找個退休的窩,現在能找到一個這麼好的地方,他一定樂歪了。」

  蘭馬翠姊不勝驚訝的瞪著樂樂•貝波琪。她講的無疑就是真相。讓她驚訝的是,這男人竟然可以這麼無恥,這麼赤裸而徹底的無恥。這個人竟忍心欺騙這個快樂而願意伸出援手的人。這是詐欺!是行騙!簡直就是偷竊!

  「你能幫我嗎?」樂樂•貝波琪問:「你能不能查出這個人到底是不是我爸爸?如果是的話,我會克盡女兒的本份,忍受下來。但如果不是的話,我就要請他搬走。」

  蘭馬翠姊沒有猶豫。

  「我會查出來,」她說:「可能要花一兩天時間,但是我會查出來!」

  說的當然比做的容易。這個時代已可以採用驗血證明,但她想這個人恐怕不肯去驗。不行,她必須用個更巧妙的辦法,要確切無疑的查出他是真貨還是假冒的。她停下來思考。對了,聖經裡有個類似的故事啊……那,她想,所羅門王會怎麼做呢?

  蘭馬翠姊從她朋友戈格薇修女那裡弄來一套護士服,這衣服她穿起來有點緊,尤其是手臂的地方。戈格薇雖然已經算是胖了,但還是比蘭馬翠姊略遜一籌。不管怎麼樣,一穿上護士服,前面再別上護士錶,一個瑪莉娜公主醫院護士的形象就幾可亂真了。這真是很好的偽裝,她想著,以後可要記得偶爾拿來利用利用。

  她開著白色小廂型車往樂樂•貝波琪家走,想著非洲人支助親友的傳統其實會讓人變得無能。她認識的一個警官,一個人就支助了一位叔叔、兩位嬸嬸及一個遠房表兄弟。如果你信奉波札那的舊道德,你是不可以棄親友於不顧的,要不然人家就有得說了。但這也著實讓那些吹牛大王和寄生蟲可以輕易得逞。是他們毀掉了這個美德,她想,是他們給舊傳統背上壞名聲的。

  接近樂樂家時,她把速度加快。畢竟,她是來做一項好事的。如果那位老爺子這時正坐在門外的椅子上,應該會看到她在一片煙塵之中來到--老爺子自然是坐在那裡,正在享受上午的陽光。看到一輛白色小廂型車大搖大擺向大門駛來,他坐直了起來。蘭馬翠姊熄掉引擎,跑出車外,直接走向屋子。

  「早安,先生,」她很快的問過安:「你是樂樂•貝波琪的爸爸嗎?」

  那位老爺子站起來。

  「對,」他驕傲的說:「我是她爸爸。」

  蘭馬翠姊喘著氣,努力要讓呼吸平穩。

  「要告訴你一個不幸的消息。出事了,樂樂被車撞到,現在人在醫院裡,傷勢非常嚴重,正在動大手術。」

  老爺子哭了出來:

  「嗚!我的女兒……樂樂!我的心肝!」

  真會演戲,蘭馬翠姊心想。除非……不,她相信樂樂•貝波琪的直覺。一個女孩子即使從幼年起就沒看過父親,但還是感覺得出來的。

  「是啊,」她接著說:「真令人難過。她傷得很嚴重,相當嚴重,所以要大量輸血,補充流失的血液。」

  老爺子皺眉了:

  「那就輸啊,輸多一點,我可以付錢。」

  「不是錢的問題,」蘭馬翠姊說:「血液是免費的。可是我們沒有相符合的血型,所以要從她的親人身上抽取。你是她唯一的親人,我們只能向你要血。」

  老爺子無力的坐了下去。

  「我都這麼老了……」他說。

  蘭馬翠姊覺得計策奏效了。沒錯,這個男人是騙子。

  「所以我們才要找你,」她說:「因為需要非常多的血,大概要你一半的血才夠。只是對你來說會非常危險--老實說,你可能會死掉……」

  老爺子張著嘴沒辦法合攏。

  「死掉?」

  「對,」蘭馬翠姊說:「但你是她爸爸,我們知道你為了救女兒會願意這麼做的。好了,請你快一點,要不然就來不及了,莫格希醫生在等著呢。」

  老爺張開嘴,又合上。

  「快,」蘭馬翠姊伸手去拉他的手腕:「我扶你到車上。」

  老爺子站起來,卻想要再坐下去,蘭馬翠姊用力扯了他一下。

  「不要,」他說:「我不要!」

  「你一定要,」蘭馬翠姊說:「快點!」

  老爺子搖著頭。

  「不要,」他有氣無力的說:「我不要……嗯,我不是她真的爸爸,這是一場誤會。」

  蘭馬翠姊放開他的手,然後交叉雙臂站在他面前,直率地對他說:

  「原來你不是她爸爸!我知道,我知道了。那你坐在這裡幹什麼?而且還成天吃她的喝她的!你了解波札那刑法的內容嗎?你知道像你這種人會被怎麼處罰嗎?你知道嗎?」

  老爺子看著地上,搖搖頭。

  蘭馬翠姊說:

  「你現在進屋子去收拾你的東西,給你五分鐘時間。我帶你去車站,你現在就搭車離開。你到底住在哪裡?」

  「洛巴奇(Lobatse,波札那東南市鎮),」老爺說:「可是我不喜歡住那裡。」

  蘭馬翠姊說:

  「如果你肯去做些事情,而不只是整天窩在椅子上,或許就會比較喜歡那裡了。那個地方種了很多甜瓜,你就從這一行做起,好不好呢?」

  老爺子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進去!」她下命令:「還剩四分鐘。」

  樂樂•貝波琪回到家的時候,發現老爺子已經走了,房間也清空了。廚房的桌上有一張蘭馬翠姊留下的字條。她看著字條,臉上的微笑又回來了。字條上這麼寫著:

  他其實不是你爸爸。我想到了一個好點子,讓他自己招認了。也許有一天你會找到你真正的爸爸,也或許找不到。但在此之前,你又可以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了。

■本文選自《堅強淑女偵探社》﹝亞歷山大.梅可.史密=著,嚴立楷=譯,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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