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河童旅行素描本
除夕的鐘聲和蕎麥麵 文=妹尾河童 譯=姜淑玲
一到除夕晚上九點,就有一群朋友聚集到我家來,熱鬧非凡。這已經是十幾年的例行公事了,稱為「河童家的除夕撞鐘會」。
「嗯?一群人聚在一起是撞小模型鐘嗎?」
有些人露出奇怪的表情問道,可是我家的可不是那種簡陋的鐘喔。是口真正有來歷的鐘。
說得好像那口鐘是我家的東西似的,其實不是啦,我家又不是寺廟,怎會有一座鐘擺在家裡。其實那鐘是掛在我們大廈外面。
至於為什麼會有這口派頭十足的鐘,那是因為大廈的所在以前是座寺廟,後來以等價交換方式,在原來廟宇地上蓋大廈,但一樓後面作為寺廟的正殿。從大廈正面雖然看不到正殿,但那座鐘仍然留在原地、也就是大廈的大門邊,因此更加顯得引人注意。
每次有人來我家都會很驚訝:「玄關旁邊有座大鐘耶!你們從沒聽過鐘聲嗎?那口鐘會響嗎?」那鐘絕不是不會響,而是考慮到周圍鄰居的安寧,所以平日保持沈默。它可是一座「謙恭有禮的鐘」呢。不過,到了除夕夜就會為附近鄰居敲響一百零八下。平日雖然保持沈默,但除夕夜的鐘響可是一聲聲都聽得清清楚楚並且餘音繚繞。
敲鐘的是大廈的居民和附近的鄰居,不過每年總有些我家的客人會混在裡面。
除夕夜會來我家的有大空真弓小姐、富士真奈美小姐、澤地九枝小姐、阿川佐和子小姐、立花隆先生一家,還有一些廚師、作者、編輯、劇場界的工作伙伴等友人。
狹窄房間裡擠滿了一張張熟面孔,全都滿心期待著除夕的那一刻。由於都是些平日極為忙碌的大忙人,能像這樣全員集合的大概就只有除夕這天了。平常積著的話一股腦地在這時宣洩而出,整個屋子嗡嗡作響,是大家最快樂的時光。
快接近十二點時,大家一同下樓去,圍繞在啪達啪達響的營火旁邊,並在鐘樓下方排隊。
首先是住持誦經,誦完經敲完鐘後,接著就由我們「撞鐘會」的成員依序登上鐘樓敲擊。但是排在最前頭的一定是我和老婆還有裡面最年輕的女性,因為我們得負責準備「過年的蕎麥麵」。
撞鐘的方法看來簡單,敲起來可難了。先要讓撞槌來回跑兩次後,第三次再用力敲下去。力道小的就只敲出個「匡∼」的微弱聲響,用力過頭的又會有「匡鏗∼∼」的破音出現。總之每個人敲出的鐘聲都有微妙的差異。
「今年撞出來的鐘聲比較好聽,應該會是個好年吧!」有的人還會由自己敲響的鐘聲來占卜。
聽到鐘聲的鄰居總是三三兩兩地聚集而來,當然每年都是排了長長的隊伍,有時來得太遲還敲不到。幾年前,有位音樂家就是到得太晚,雖然排了隊,但就在他前頭沒多遠的人回頭喊說:「喂!一百零八就到這兒,後面的人抱歉啦!」敲不到鐘真可憐啊。
敲完鐘回到我家,接下來是互相祝賀「新年快樂」,這時候只有女性,不論年紀大小通通有紅包可拿。裡面雖然只有區區的五百日圓,但就算上了年紀的人也都非常高興的樣子,真是有趣。
再來就該「過年蕎麥麵」登場了。剛煮好的麵一上桌,早等在一旁並且一手捧著蕎麥麵專用小碗、一手拿著筷子的一夥人隨即大啖起來。
這蕎麥麵是為「除夕撞鐘大會」特製、由淺草的「大黑屋」做的。這家店的麵條可以說味美超群。為了吃手工 出來的新鮮麵條,必須在晚上九點左右自己到店裡去拿。二十幾人份的麵條還真重啊!
所以都是派最年輕的人去拿,而被賦予此重責大任的是一位二十八歲的女作家,她說:「雖然看來這任務還得繼續好一陣子,但是蕎麥麵實在好吃,我會努力的!」
她會做菜又愛吃,所以下蕎麥麵的工作也由她兼任。
不論蕎麥麵有多好,煮法不對一樣不成。因此「大黑屋」老闆每次在交付蕎麥麵時總是極擔心地叮嚀:「不可以煮過頭喔!煮個三十秒,過過冷水,再用冰塊冷卻,最後請務必把水充分甩乾喲!」我想他恐怕是想要跟著蕎麥麵一起過來親自煮吧!
事實上,我們並沒有遵照「大黑屋」老闆的指示,因為只煮三十秒還太硬。我家的廣口深鍋雖然大,但仍比不上麵店的超大下麵鍋,所以三十秒太短,在我家得改成四十二秒。煮的時候可要非常認真,得邊看著秒針,一鼓作氣完成下麵、冷卻、瀝乾的動作,差個兩秒味道就不一樣了。
真是好吃。大家也真能吃,由於一次只能煮三人份,每次端上來就一掃而空。本來「過年蕎麥麵」不是要讓人吃到飽的,但在我家則是全都吃到動彈不得才停手。吃完麵大家就自由行動,有的去廟裡拜拜,有的繼續留下來吃吃喝喝…。
隔天,即元旦的早上,我和老婆兩個人隨便吃個煮年糕,之後我就不得不到劇場工作去了。
■本文選自《河童旅行素描本》﹝妹尾河童/著 姜淑玲/譯﹞
前期回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