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醃蘿蔔、信仰及觀光 (下)

文=妹尾河童

　　其實，當我走出浴室時，跟一個參觀團在走廊擦身而過。

　　「那個團體是？」

　　「特別參觀的團體。」

　　「所謂的特別是指？」

　　我向寺務所詢問。他們做了以下說明。

　　「如果把『特別』想成『特權』就不好了，但全部讓公眾自由參觀，寺院人手會嚴重不足。就算想開放，也怕有人在國寶級紙門上胡亂塗鴉。如果分寺信徒想參觀，則可由該寺住持擔保，事先提出申請，他們來時就由職員導覽參觀。」

　　大廳的窗格上裝飾著天皇吃過的料理放大圖。放醬菜的「香物」盤子裡擺著醃蘿蔔，我問是吃過的還剩下的？答案是不清楚。

　　出了金剛峰寺，又東瞧西瞧，在寺境內四處閒逛，抵達赤松院已近日暮時分。

　　高野山沒有半間旅館。

　　想過夜的人必須在「宿坊」留宿。

　　據說在江戶中期，高野山有兩千多間寺院。現在只剩一百二十三間，其中的五十三間是宿坊寺院。以前，來參拜的人先到宿坊服務處，報上自己的出身地（舊藩名），然後被領往特定的宿坊。各藩主的菩提寺都有宿坊，參拜者不能隨意選擇宿處。

　　住宿費叫「回向料」，金額不是由寺方決定，而是住宿者隨喜奉上。聽說發願周遊各地參拜各寺的「遍路」可以免費住宿。

　　當時的高野山是信徒心目中的靈山。
　　纜車一開通，任何人都能輕易上山，這座山便開始變化。加上旅行業者帶進大量與宗教無關的觀光客，宿坊已和旅館沒有兩樣。就連我投宿的赤松院也有電傳機，可直接聯繫大型旅行社。
　　以前宿坊就只是個過夜地方，不太講究，連棉被都不怎麼乾淨。但現在在衛生機關的嚴格監督下，環境大有改善。晚餐的菜色也一如普通餐廳。
　　睽違三十年，我再次登上高野山，看到這些改變有點無所適從，在附近的咖啡廳沮喪地打著小蜜蜂的電動。彷彿這座山也已經圓寂，無人用心了……

　　八十二歲的藪本明隆大僧正說：
　　「時代變了呀。我們修行那年代，真正是一湯一菜。醃蘿蔔也只有蘿蔔梢兒或已經有點發霉的可吃。所以我到現在都還討厭醃蘿蔔，因為會想起艱苦的年代啊。雖然現在的修行學院也遵守一湯一菜的規定，但如果把醃蘿蔔當成一道菜，有些年輕的修行者會受不了而立刻下山。宿坊的伙食也是。以前住的都是來參拜的信徒，現在必須更花心思了。廚房也一樣，從衛生方面來看，說是不能像古早那樣煮食了，必須向旅館和料理店看齊。口味、份量、要端出幾道菜，都跟餐廳不相上下。一味諂媚觀光客，這座山會世俗化。觀光客會讓這座山無法存續下去。真是二律背反啊。」

　　赤松院共有六十三間房，可容納三百五十人，當天的客人只有十位，全是來參拜的信徒，六點半就聚在本堂作早課。我也規規矩矩跪坐著，聽了一卷真言密教的《般若理趣經》。不習慣跪坐的我，聽了三十六分鐘，雙腳發麻，身子冷得直打哆嗦。
　　早課做完用早餐。味噌湯很好喝，醃蘿蔔只有一小塊。
　　在高野山，不管怎麼稱呼，醃蘿蔔好像都不討人喜歡。
　　我拐到以前的宿坊服務處、也就是現在的觀光協會，查了宿坊歷年來的總投宿人數。昭和五十六年的還沒統計出來，但人數確實呈現逐年遞減的趨勢。

　　昭和五十二年 二十六萬一千零五十三人
　　昭和五十三年 二十五萬七千一百九十七人
　　昭和五十四年 二十五萬六千一百八十人

　　登山人數有一千一百多萬。現在是汽車時代，和以前的電車時代確有不同。從附近縣市開車上山，不在宿坊過夜，當天就下山。
　　昭和五十四年七月，「龍神盤山道」通車，延伸到白濱，交通日益便利。
　　山上的人這麼說了：
　　「道路建好，愈來愈方便，這倒也好，問題是真值得高興嗎？過路客雖然增加，但留宿山上的人反而減少……日益世俗化，高野山本身好像也越來越沒落了哪。」

■本文選自《妹尾河童之邊走邊啃醃蘿蔔》﹝妹尾河童=著 / 蔡明玲=譯，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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