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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走邊啃醃蘿蔔》--監獄裡的二十五公克

文=妹尾河童

  「監獄裡的餐真是好吃。」

  不經意說出這樣的話,也許會讓人產生誤會……。

  擔任府中監獄所長的山田航一說:「是啊,很好吃吧!因為是用大鍋煮出來的。口味比起小家庭煮出來的,好吃多了。」

  平均一天伙食費是二百圓,當然做不出什麼奢華的料理,但是比想像中的味道好多了。除了制式不變的早餐外,中、晚餐的菜色可是頗下功夫。

  全日本共有七十四間監獄,各有不同之處,規定也不盡相同。但是所有的監獄有一項共通之處就是──對伙食相當重視也十分用心。

  三重監獄的山田甲子雄所長也這麼說:

  「從前就有這樣的說法:『對伙食有怨言是很可怕的』。這是真的,監獄裡一不小心就會生出事端。食物的味道、溫度等都得相當留意。到了冬天,我們會多煮些溫熱的東西……另外,量也要小心斟酌。連一塊醃蘿蔔也馬虎不得。『那傢伙的那一塊比我的大塊』諸如此類的小事,就可能引發無法收拾的後果。 」

  事實上,我親眼看見員工在配給伙食前,認真對著餐盤一一檢查,用筷子撥來撥去,然後挾起一塊竹魚板,放到別的盤子上。

  後來我還知道,醃蘿蔔也是以一人份為標準。雖然各監獄的份量有若干的差異,但基本上一人份約二十五公克左右。

  一想到這裡,我突然有些不安。

  我去網走監獄採訪時,連吃了三人份以上的食量。心裡總覺得有些內疚。

  「如果合您胃口,就請多吃一些。」一被盛情勸說,我當然就不客氣了。

  那裡的醃蘿蔔真是美味。

  正好是鄂霍次克海因流冰而關閉的嚴寒時期,那醃蘿蔔嚼起來特別清脆。仔細一看,一小片閃閃發亮,如冰般晶瑩剔透。像是在雪國裡嚼著刨冰似的蔬菜。

  當時是為了「明治四十五年建築的木造監獄即將遭拆除」而前往採訪。為了紀錄整個過程,我飛快地跑去,採訪重點是明治時期的建築物。

  在三天採訪期間,我和受刑人們吃著同樣的食物。就是那次吃到混著冰的醃蘿蔔。

  我開始策劃「邊走邊啃醃蘿蔔」時,幾乎全無頭緒,但第一個浮現腦海的便是那次吃到的醃蘿蔔。

  電話那一頭傳來這樣驚訝的聲音:「咦?這次只採訪醃蘿蔔?」

  井原正一所長爽快答應,於是我再次前往睽違一年的網走監獄。

  在網走監獄看到高倉健的電影裡(譯註:網走監獄因高倉健主演的「網走番外地」系列電影而聲名大噪)曾出現的半月形的門。在這裡有六五十位受刑人,供他們食用的九千公斤醃蘿蔔,被放進水泥製的大型漬物槽。以一根一公斤來粗估,白蘿蔔的數量高達九千根。網走監獄除了這主要監獄外,還有「二見岡」、「鑿開」農場,可供看守人員及受刑人住宿。

  那裡的醃蘿蔔是個別醃製的,味道也不一樣。

  我覺得二見岡的醃蘿蔔最好吃。

  「二見岡和主要監獄不同,他們仍使用從前的木甕醃製法,也許因為這樣才特別好吃吧。而且高橋股長很用心,連醃菜專門店都不能跟他比呢!」

  一聽到這裡,我這個急性子就想馬上去看看。之前我見過高橋先生,但不知道他就是醃蘿蔔的名人,因此沒能請教他的獨門功夫……。

  二見岡農場距離主要監獄約七公里。康一看守長開車陪我前往,上回也同樣受到他的幫忙。開車前往的途中,在左手邊可以看見網走湖。北海道的秋天像是進入冬季前短短的前奏曲,和上次來的時候完全不同。沒有雪的風景,看起來和其他地方沒有兩樣。

  從車裡望去的山、原野、耕地,全都是網走監獄的範圍。

  「好寬廣喔!」

  據說有一七三九萬六千平方公尺,和我居住的東京都新宿區面積相當。

  一年前造訪二見岡農場時,正好遇到暴風雪,眼前一片白茫茫,對地形或距離感全無概念。

  「當時車子發不動的遇難點就在這邊呦!」

  他指的地方是個很平凡無奇的林間道路。

  「咦?是這裡嗎?實在無法相信是同一個地點。」

  一邊回想當時情景,一邊眺望週遭的風景。

  那時的雪下得十分恐怖。以前對北海道暴風雪時有所聞,但從未親身體驗。

  從主要監獄出發時,才下了一點雪,不久,暴風雪突然而至。出發前,天氣預報說午後會有大雪,卻沒想到來的這麼早。

  吉普車的車篷被打得東倒西歪,發出淒厲的聲音,車子前後堆起了像山一樣高的雪。

  遇此情形,四輪傳動的吉普車,只能投降似的空轉車輪。推開車門,想用鐵鍬鏟雪,白色的風卻使勁地吹,雪積成的山愈來愈高。

  「叩叩叩」,馬達發出了幾聲細響,之後陷入沉默。

  打開引擎蓋,一看,引擎上懸掛了冰柱。

  在很短的時間內,天候突然有了急劇的變化,令人完全無法預料。

  大雪把車子整個包圍住,放眼望去,盡是白茫茫的一片,連開關車門都很困難。

  車內的溫度劇降到零下六度,且持續下降中。

  看守長認為這時必須請求外援,因此告訴司機:「絕對不要讓河童先生到車子外面。請在車裡等我。」於是獨自前往農場求助,他的身影消失在雪中。

  過了約一個半小時,我們才得救。幸好熟悉當地地形和風雪狀況的看守長那次能陪我前往。

  後來得知,當天在札幌市內有兩人凍死,其中有一人是凍死在車裡……。連在市區都如此,可見我們當時的處境有多麼危險啊!

  回想那時,聽見雪中傳來的引擎聲,接著看到卡車的蹤影,心想:「得救了!」。跟在卡車後面的是,看守長和另一位農場的值勤人員,兩人身陷深及腰際的雪堆,游泳似搖搖晃晃的走來。卡車的司機並不是農場員工,而是受刑人,且無他人跟隨監管,這情形真令我吃驚。

  「如果想逃,在這樣的情形下應該逃得掉。」我自言自語似的小聲說著,看守長也說:「是啊!在這麼廣闊的農耕地工作時,一走到遠處時,一望過去,人只剩豆點大小……我們是徒步,他開卡車。果真想逃,一定逃得掉吧!但如果真的發生,可就麻煩了。但也只能信任他們,這就是這裡和其他監獄不同之處。」

  原來,這就是經常被討論的「開放式待遇設施」。

  和電影「網走番外地」(譯註:石井輝男導演,高倉健主演。高倉健飾演與繼父不睦而離家出走的率性青年橘真一,因不慎誤人歧途且遭人陷害而入獄。在網走監獄服刑期間,因掛念母親而逃獄。)裡的情節不同,這裡沒有刑期長的受刑人。從昭和四十四年起,網走監獄被歸類為「適合野外作業」,大多收容刑期未滿八年的累犯受刑人。

  就連被磚牆圍繞的主要監獄,據說有三分之一的受刑人每天到圍牆外作業。其中有些人會被選派到農場做事,因此才會出現受刑人獨自駕駛卡車的情形。

  這次沒下雪,可以清楚看見起伏的山丘、廣大農場和山巒。

  這裡的作業有北海道風格。從山林的採伐、畜牧或是擠牛乳、馬鈴薯、甜菜、玉米、蔬菜栽培等,就連醃蘿蔔的白蘿蔔也是受刑人親手栽種的。

  農場正門雖然也是鐵製的,但不像主要監獄的門那樣嚴謹。

  我想要一探究竟的醃蘿蔔木甕,放在受刑人房舍內側的倉庫裡。這個倉庫建於明治二十九年,後來改作監房。

  一打開門,就聞到一股特有的味道,隨著屋外映入的光線,五個古老的大木甕浮現在我眼前。

  農場的高橋一郎股長,詳細地說明醃製方法。

  「醃菜還是得用木甕來醃比較好,泥土甕滲出鹼水。

  將十一月上旬才採收的青首蘿蔔,先用鹽大概醃過,鹽和白蘿蔔的比例為六十公斤對三千公斤(約三千根)。

  以前的做法是先將蘿蔔曬成乾,但因量實在太多,目前的替代方法是用鹽來醃。用鹽醃過,再擠出水份。過了兩個星期左右,會有大量的水份從木甕溢出來。

  這時稍作試吃,斟酌鹽份是否足夠,接著就進入正式醃製的階段。這時大約還需要九十公斤的鹽,米糠同樣也是九十公斤。」

  高橋先生一邊指著柱子上用著墨筆寫著的數字,一邊說:

  「這是以前醃製方法的紀錄,我來了以後,把用鹽量減了兩成,米糠增加五成。

  以前醃蘿蔔是以長期儲存為首要,所以鹽加得很多。在一般家庭,還有所謂的兩年漬或三年漬。」

  吃起來會比現在鹹得多。

  「蘿蔔醃多久最好吃?」

  「這裡是醃後的第三個月。像這樣酌量增減鹽,一直醃到五月上旬,開始採收夏季蔬菜時,便全吃光了。

  醃蘿蔔一吃完,就改醃小黃瓜或醃茄子、醃白菜。但是蔬菜還是新鮮的好吃。」

  「壓在泡菜上的重石,也是天然的比水泥製的好嗎?」

  「當然。水泥被鹽分浸泡後,會變得爛爛的,形成缺口。使用的天然石大小略有不同,但平均是十公斤左右。每一個甕裡放上十個,開始食用後,石頭的數量便逐漸減少。最重要的是每次打開後都要栓緊蓋子。

  我們只使用白蘿蔔、鹽和米糠三樣材料。因經費有限,我們不加砂糖,卻用盡全力要做出美味的醃蘿蔔。

  我醃製的方法很鄉土,完全憑直覺,實在不好意思。」高橋先生害羞地說。

  但我很明白這裡的醃蘿蔔之所以好吃,絕不只是因為用木甕醃製而已。

  再怎麼好吃,也不是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因為這是「監獄裡的醃蘿蔔」。

  我向法務省矯正局作業課,詢問全國各地監獄的醃蘿蔔供應情形。

  「有九成的監獄,配給受刑人每人一人份的醃蘿蔔。」

  他做了以下的說明。

  「首先是為了避免分配不公,其次,則是要讓受刑人清楚一人只有一份的道理。

  討厭醃蘿蔔或不想吃的人,不吃也沒關係,但不能轉讓他人。這裡嚴禁私相授受。

  即使是一小塊醃蘿蔔,也要嚴格執行,以防止受刑人因借來借去而形成權力關係。

  不只是醃蘿蔔,監獄裡的生活,食、衣、住都沒有自由可言。這些限制自由的做法就是所謂的『執行刑期』。」

  聽說和以前相比,現在監獄的待遇已經改善很多。但是仍然無法滿足「想多吃一份醃蘿蔔」的渴望。

  吃了監獄裡的醃蘿蔔,我重新思索著自由的意義。

  在一般社會裡,即使是在菜色貧乏的餐桌上,也會有食物讓來讓去的情形……。大伙分著吃,或者把想吃的東西塞滿嘴。

  雖然只是日常瑣事,卻是彌足珍貴的自由滋味。

■本文選自《妹尾河童之邊走邊啃醃蘿蔔》﹝妹尾河童=著 / 蔡明玲=譯,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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