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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物招領處

文=齊格飛•藍茨

  亨利邊走邊把僧袍脫掉,躍過一個行李箱,出現在一個看來很有自信、要來申報失物的人面前。那人身穿一件大方格紋麻衫,他輕碰一下頭上的高軟帽打個招呼,既不沮喪也沒埋怨自己。他似乎立刻覺得亨利可以信賴,解釋說他在開往漢諾威的列車上忘了一個小木盒,一個上了光的柚木盒,大約四十公分寬、六十公分長。

  「裡頭的東西,」亨利問說,「你能說明裡頭有什麼東西嗎?」

  「我帶了兩個行李箱,」那人說,「外加一個背包,還有一束要給我代理人的花,這是為什麼我下車時會忘了那個箱子。那是我的工作道具。」

  「工作道具?」

  「我是自由雜耍藝人,」那人說,「盒子裡頭有三把飛刀,刀面是在托雷多鍛造的,上面有優質印記。」

  「您是擲刀師?」

  「我是自由雜耍藝人聯盟的會員,您可以看我的證件。」

  「是有這麼一個盒子送來我們這裡,」亨利說,「我的同事先前做了登記,我把它放在器皿區那邊,您稍等。」

  亨利從保存杯盤、刀叉、熱水壺的層架拿出那個木盒,盒蓋上裝飾著一隻轉印上去的鴿子圖案。「是這個嗎?」

  那個雜耍藝人想馬上把木盒拿過去,亨利沒允許,而是基於職責,打開盒子查看裡頭的東西。三把刀整齊夾住排成一行,刀刃朝下,從那過重的把手就看得出那不是日常用刀。

  「這樣應該可以了吧。」雜耍藝人說,「如果您還覺得可疑的話,看看托雷多的品質印記,每把刀面上都有。」

  剛學來的懷疑態度讓亨利仍有猶豫,他拿起一把刀,用拇指探觸刀刃的銳利,找著托雷多的品質印記,還是無法決定該不該把盒子交給那人。

  「到底怎樣?」雜耍藝人不耐煩了起來。

  亨利看著他線條分明的臉,注意到他抿緊的嘴唇和火大、不以為然的表情。心裡雖然明白,站在眼前的確實是木盒的主人,但還是覺得不能不叫他提出所有權的最後證明。「對不起,」亨利說,「只要再一個小小的證明,一個應該難不倒專家的簡單證明,請準確擲個兩、三刀,然後您就可以拿回您的木盒。」

  那個雜耍藝人並未感到訝異,反而樂意地說:「可以,簡單得很。」他立刻張望有無合適的地方,打量了一下架子前面的門,走過去用指尖摸了摸上了漆的門板,滿意地點頭說:「能麻煩一下嗎?」

  「怎麼,還少什麼?」亨利問。雜耍藝人回答,就像平時提出工作需要:「我習慣有個搭檔。」

  亨利只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就走過去背靠著門,身體緊貼門板,張開四肢。有些鬆垮,再伸展一次,並自動讓手臂斜斜向下。

  「好了嗎?」雜耍藝人意味深長地問道,就像他平常的習慣。亨利沒回答,而是閉起眼睛。咻的一聲,飛刀立刻俐落地從雜耍藝人的手腕擲出,穿過空氣,「哆」一聲緊緊釘進亨利左肩邊緣的門板,貼得很近但讓人還能忍受。亨利張開眼睛,看到雜耍藝人正捲起他方格襯衫的袖子,並聽到他說:「很好,別緊張,我們現在來冒險賭一下帝王之擲。」……

※※※

  亨利輕鬆躍過那條拉得很緊,隔離停車場的紅白色帶子,然後三步併作兩步從車站階梯跳上去。因為對自己感到滿意,他心情很愉快,經過深窄的花店時,停下腳步,想著要不要帶一串鈴蘭給寶菈,但看到從裡頭一直排到門口的顧客,也就作罷。車站警察和他打招呼,他匆匆回禮走過,也沒聽到那警察在背後叫他。

  「您跑哪裡去了?」寶菈不高興地問,「我有事找您,卻找不到人。」

  「請原諒,」亨利心情愉快地說,「我只是很快地讓一位學者高興罷了,一個真正的巴什喀爾人。」

  「一個什麼?」

  「一個俄國人,巴什喀爾族的,我把他掉在在月台的文件拿還給他。我覺得這事很重要。」

  「他有來這裡報失嗎?」

  「我把他的袋子送到『鷹』旅館,他應科技大學的邀請住那邊。一個非常好的人,是個數學家。」

  「簽收單呢?」

  「在這裡,他簽了名。」

  「手續費呢?」

  「向他拐來了,」亨利說,然後很高興自己身上剛好有錢,能交給她一張十元和一張二十元的紙鈔。

  「對了,他叫拉古廷博士,名字是費多,您會喜歡他的。」

  寶菈沒說話,把他拉到一張備用桌子那邊,上頭放著一個洋娃娃,棕色衣服、帶有辮子。

  「竟然有這東西,」亨利說著,抱起洋娃娃,輕柔地摸撫它的頭髮和臉頰,試著轉動它的手臂,還把裙子拉好。

  「看起來像小紅帽,每隻狼的佳餚。」

  「省省您的幽默吧!」寶菈說,「馬特斯拿來的失物,我們得登記,馬上登記,而且要檢查。」

  「檢查?為什麼?」亨利問。寶菈說:「您馬上就會看到。重要的是,別把這洋娃娃交給任何失主,如果有失主來申報的話,就叫車站警察來,這是馬特斯先生說的。」

  亨利把洋娃娃放耳邊輕晃聽聽,問說:「走私品?」

  「他們得到線報,」寶菈說,「然後在恩登開出來的城際快車上搜查,結果在廁所櫃子裡找到這個洋娃娃,裡頭藏了東西。」

  「毒品?」

  「錢,應該是一萬兩千馬克。」

  「看不出這小女孩是這樣,」亨利說,「有辮子的女孩總讓我覺得是無辜的,至少是無害的。」

  「別那麼多話,我們得數一數,登記下來。」

  亨利把洋娃娃放回桌上,猶豫不決打量著,寶菈說:「把它的衣服脫掉,動手吧!」

  亨利拉起洋娃娃的裙子,把小內褲拉下來,彎扭那胖胖的小手臂,直到扯掉了帶有花邊的白色小上衣,但緊身胸衣的小釦子很難解開,老是從手指滑開。他用眼角瞄了瞄寶菈,看得出她似乎不耐煩,也看得出她不想插手幫忙,然後又看到她在那邊笑著,就把洋娃娃交給她處理,說:「這個您比較行。」

  寶菈以熟練的動作把娃娃的衣服全脫光,從紅潤的洋娃娃身體撕下一條從胸口貼到肚臍的膠帶,現出一條深沉俐落的切口,還有用力壓出來的凹處。

  「好了,」寶菈說,「您現在可以繼續下去。」亨利用雙手壓擠洋娃娃,讓切口變形張開一些後,立刻擠進一根手指,再拿了一把開瓶器撐開,又壓又扭,直到「啪」一聲,切口處裂開。

  「很好,」寶菈說,「您看來不是當外科醫生的料。」

  亨利兩隻手指伸進洋娃娃肚子裡頭小心探觸,眼睛望著寶菈,她對他眨眼,嘴唇張開,不由自主地把一隻手搭在他肩上。

  「有東西,」亨利說,「我碰到了,夾到了夾到了。」他夾出幾張鈔票,五百元的,放桌上沒數,用手指又平穩地取出幾張。

  「真是不錯的銀行。」說了這麼一句後,他開始數錢,寶菈也跟著數,兩人數的結果都是一萬兩千馬克。

  「這錢可以讓我們到檀香山玩兩個星期,」亨利說,「或到大溪地。」

  「之後呢?」寶菈問。

  「之後世界就改變了,至少對我們兩人來說。」

■本文選自《失物招領處》﹝齊格飛•藍茨(Siegfried Lenz)=著 / 鄭納無=譯,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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