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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蛙堂鬼談──單腳女
文=岡本綺堂
接著到來的是元和元年。該年五月,德川家攻陷大阪城,終於一統江山。大久保家遭到懲處之後,里見家一直未受牽連,眾人以為事情就此告一段落,沒想到大阪情勢底定,五月下旬,主公終於還是下令收回里見家的領地,里見忠義遭流放至伯耆。
主公失勢,里見家的家臣轉眼間成為浪人。大瀧庄兵衛的家中只有夫妻兩人,而且平日便有準備,多少有點積蓄,所以即使成為浪人,生活還不至於出現困難。他辭退少數家臣後,便遷往館山城外。但他無法只顧自己的生活,因為身邊還有一個名叫阿冬的女孩。庄兵衛無法拋棄阿冬,只好帶著行動不便的她搭乘便船前往上總,再經由木更津走水路前往江戶。距離庄兵衛無情地殺害髮妻和雜役與市,正好滿一年,那年夏天,他四十六歲,阿冬十九歲。
兩人行止已如夫妻一般,在淺草寺附近租間小屋,無所事事地過一天算一天。「安房的里見」說起來也算名門,但近年武士道不再盛行,所以無人願意雇用原為里見家臣的浪人。阿冬也不願為武家幫傭。而且一想到要帶著單腳且年紀和女兒差不多的幼妻搬入武家宅邸,庄兵衛也裹足不前,便暫緩另覓主公一事。但他無法鎮日遊手好閒,便在鄰居的建議下開始教授習字,鄰人還親切地找來七八個學生。如此一來,庄兵衛無法幫忙家務,而阿冬行動不便,他只好僱請下人幫忙張羅廚房之事,沒想到每個下女來不到一兩個月就陸續求去了。
換人換得實在過於頻繁,附近的鄰居都覺得不可思議,便攔下一名準備離開的下女悄悄問她緣由,結果:
「年輕太太長得雖然漂亮,不過卻讓人害怕。而且她和老爺感情好得離譜,讓人實在看不下去。」
附近的鄰居雖然都知道這對年紀相差如父女的夫妻感情甚篤,卻沒想到居然會好到連下女都看不過去。稍加注意才發現,庄兵衛夫婦親暱的程度超乎外人想像,往往讓年紀較大、略識人事的學生看了都不好意思。甚至還有十二三歲的小女孩表示不願再去老師家學習。正因如此,原本就不多的學生越來越少,存款也已用罄,如膠似漆的兩人一年多後終於開始感受到生活的壓力。
「我本來就是個乞丐,當作重操舊業不就行了。」
阿冬雖然不在乎,庄兵衛卻無法忍受陪著愛妻在路邊行乞。元和二年十二月某夜,庄兵衛行經淺草的並木,迎面走來一個男人。對方看來像是在商家工作,剛收帳回來。庄兵衛一時起意,堵住對方的去路。
「快過年了,身為浪人的我手頭不太方便,請您幫個小忙。」
對方發現庄兵衛想打劫,不敢大意,甚麼話也沒說,一把就抓起草履朝庄兵衛臉上猛打,看樣子是想趁機逃跑。庄兵衛遭沾滿泥濘的草履毆打,怒火中燒,想也沒想就追上去,一刀從對方背後砍下。這刀斬下去就後悔了,但事已至此,乾脆一不作二不休,奪下死人脖子上的錢包,逃之夭夭。一直跑到淺草寺附近才偷偷打開,結果裡頭只有兩貫文錢。
「為了這麼點小錢,我竟然犯下如此滔天大罪!」
他愈加後悔莫及。
但兩貫文錢對現在的他來說十分重要。庄兵衛將錢藏在懷裡回家,生平第一次殺人越貨,心中總不平靜。他擔心東窗事發,留下證據,於是就著油燈仔細擦拭刀上血跡,阿冬在一旁偷看他的舉動。
「那該不會是人血吧。」
「嗯。剛才路上有人想搶我,只好一刀殺了他。」
庄兵衛把自己講成被害人。
阿冬點點頭,瞧了一會兒之後,竟開口要庄兵衛讓她嚐嚐刀上的血。庄兵衛雖然有些訝異,卻無法拒絕嬌妻的要求,便順著阿冬,讓她一嚐人血滋味。
不知道那天晚上阿冬提出了甚麼要求,只知道從那之後,每隔三五日,天一黑,庄兵衛就會外出殺人。阿冬總是很高興地舔食刀上的血跡。受害者身上搶來的錢就成了兩人的生活費。某天晚上,因為實在找不到殺人機會,庄兵衛只好宰了路邊一條狗,阿冬舔了刀上的血後,臭著臉說:
「這不是人血,這是狗血。」
庄兵衛啞口無言。不僅如此,阿冬還能分辨是男人的血或女人的血,就連對方是小孩子,她也一舔就知道,庄兵衛更感訝異。因為實在供不應求,庄兵衛只好在袖口藏了個小壺,儲存被害者傷口流出的鮮血。幹下這種殘酷行為,庄兵衛並非不受良心譴責,但這樣的痛苦每每在看到愛妻燦爛絕美的笑容後就煙消雲散。庄兵衛便如此成了殺人魔,到處殺害江戶城中男女老少。到最後,不只為取悅妻子,聽嬌妻分辨血液主人的性別也成為他的樂趣之一。
■本文選自《青蛙堂鬼談》﹝岡本綺堂=著,茂呂美耶=譯
,遠流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