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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蟲變 (二)

文=佩列文(Victor Pelevin)

  飛離牆幾公尺後,山姆回頭打量自己的同伴。亞瑟和阿諾搖身變成不大的蚊子,身上披覆著一度讓詩人亞歷山大•布洛克傷感落淚的〈灰暗茅屋〉色澤;此刻他們隱約欣羨地注視著自己的伙伴撲撲搖晃飛進一柱自地面升起的熱氣裡。

  山姆•賽克爾若不是受到口器構造的阻礙,肯定會露出得意無比的神色。他外表與另外兩位同伴簡直天壤之別:一身亮麗的咖啡色彩斑,優雅細長的腳,結實的腹部,一對向後傾斜噴射式的翅膀。亞瑟和阿諾蛻變後肥胖如大頭釘的臉,既酷似特大號注射針頭,也像安裝在噴射戰機機頭裡的速度偵察器;山姆的唇則優雅地延伸為六個富彈性的精巧口針,一根細長的口器自口針中突出;總之,活像一隻白蛉子旁邊跟著兩隻俄國土包昆蟲。更慘不忍睹的是,亞瑟和阿諾的飛行姿勢簡直像個老太婆費力拖曳著乳房,山姆展翅的動作則叫人聯想到翩翩起舞的蝴蝶。他行動俐落多了,甚至還不時停留在空中等候他的同伴。

  他們靜靜地飛翔。山姆在亞瑟和阿諾身邊繞著一圈又一圈的大圈子,另外兩個卻只能哀怨地盯著他。阿諾尤其感到不舒服,因為他肚子上亮紅的水滴不斷將他拖向地面。大家都不知道山姆飛向何處。他選擇只有自己認得的目標,數次拐彎迴轉改變高度,還有一次沒來由地飛進窗子,穿過狹長空盪的閣樓,從另一頭飛出。他們最後來到一面鑲著藍框窗戶的白色牆壁旁邊,四周都籠罩在房子外圍的梨樹濃蔭下。山姆飛降而下,慢慢靠近窗子,窗子不高,以蚊帳遮掩著,他降落在一塊釘得歪歪斜斜用以代替檐板的窗台上。亞瑟和阿諾也坐在一旁。他們停止幾乎淹沒其它聲響的輕細振翅聲後,便聽見從蚊帳後頭傳來陣陣鼾聲。

  山姆滿臉疑惑地望了望亞瑟。

  「角落一定有小洞口。」後者小聲地說:「通常我們的屋子都是這樣。」

  洞口就在邊框和蚊帳中間的窄縫。亞瑟和山姆毫不費力鑽了過去,但是阿諾的肚子卻引發了些問題。他吁吁了好一陣子,不停喘氣,直到他的同伴從裡頭拽著他的腳才鑽過去。

  昏暗的房裡瀰漫著一股刮鬍水、發霉和汗臭的氣味。中央放著一張大桌子,上頭鋪著油布,旁邊是床和床頭櫃,上面擺著一排發亮的多稜香水瓶。床上一堆堆皺褶的床單裡躺著一尊半裸的胴體,一隻穿著藍色針織襪的腳垂落地面。主人不安穩的睡眠中抽搐著,自然也未能察覺到床頭櫃前端不遠處出現了三隻蚊子。

  「他身上的刺青是什麼?」當山姆的雙眼逐漸適應周遭的昏暗時,他小聲地問道:「如果是列寧和史達林,這還能理解,但為什麼下面寫著LORD?這什麼玩意?當地的貴族嗎?」

  「不是,」亞瑟答道:「那是『走狗會遭自己親兒反咬一口』的縮寫。」

  「他厭惡狗嗎?」

  「這個嘛,」阿諾語帶寬容地說:「這是很複雜的文化層面。如果要我現在說明白,肯定沒完沒了。既然都來了,我們還是趁目標仍在熟睡盡快動手取樣本吧。」
  「對,對,」山姆說:「你說的對。」

  於是,他一衝而上,在空中做了個漂亮的垂直翻轉,降落在目標耳邊細柔的肌膚上。

  「阿諾,」亞瑟輕聲嘉許,「你看,他飛翔毫無聲息。」

  「美國來的,」阿諾評論道:「你飛著跟去瞧瞧,難保不會有意外。」

  「那你呢?」

  「我在這裡等著。」阿諾說著,用腳拍拍自己的肚子。

  亞瑟起身高飛,試著將嗡嗡聲響降到最低,緩緩驅近山姆。後者只是坐在皮膚上隆起的部分,尚未來得及鑽洞。肌膚上的毛髮突出,酷似青嫩的樺葉樹。

  山姆起身,倚著其中一株樺葉樹,若有所思地凝視著遠方山丘上茂密紅樹叢裡的乳頭。

  「你知道,」他對降落在身旁的亞瑟說道:「我走遍各地,讓我驚訝不已的是,各處的景致都是獨一無二。我不久前到過墨西哥,不用說,那兒也是無可比擬的。你知道嘛,那邊土地富裕豐饒,甚至有時還太過豐裕。有時為了要飽餐一頓,你得費時穿越胸膛上的叢林,才能覓得合適的地方,一刻都不得鬆懈,否則虱子很可能從毛髮頂攻擊你,到時候……」

  「什麼,虱子會攻擊?」亞瑟狐疑地問道。

  「你知道嘛,墨西哥的虱子非常懶惰,對牠們來說,從蚊子的肚皮上吸血比老實費力自行覓食輕鬆多了。但是,牠們的動作相當遲緩,被虱子攻擊時,一般來說都來得及飛走,但在空中時很可能被跳蚤打下來。總之,那是個艱苦殘忍的世界,但同時又這麼地美麗。說實在話,我比較喜愛日本。你知道,那些黃色綿長的廣大空間,幾乎沒有任何林地,但也不像是沙漠。當你從高處俯瞰時,感覺似乎墜入了遙遠的古代。這一切的一切,當然,還是得親自目睹為快。沒有任何事物能夠媲美日本的美臀,就在第一道金黃的曙光剛剛升起時,寂靜的微風吹起的時刻……天啊,這般美妙的人生!」

  「您喜歡這裡嗎?」

  「每種景致都有它迷人的地方,」山姆推諉地答道。「如果拿這些地方(他朝著垂在頸部的耳朵點個頭)和加拿大的大湖區比較,這裡的一切較接近未開墾過的大自然,整個味道是這麼地天然……」他用腳戳了一下髮根。「事實上,我們都忘了它的氣味,那種大地母親般的肌膚……」

  依山姆最後幾個字的音調判斷,亞瑟知道那個傢伙正在炫耀自己對俄國成語的熟稔度。

  「總之,」山姆補充道:「其中的差異有如日本和中國之間的差別。」

  「您也到過中國嗎?」亞瑟問道。

  「去過幾次。」

  「非洲呢?」

  「好幾次。」

  「如何呢?」

  「不能說很喜歡。感覺上像落到了另一個星球,到處都黑暗又混濁。請你不要誤會,我不是個種族主義者,但是當地的蚊子……」

  亞瑟已經語塞,山姆則客氣地回笑一下,便開始上工。整個場面看起來挺新奇:他舒展側邊的口針,以難以置信的速度震動鋒利的口器,活像把切香腸的利刀,從最靠近的髮根處一骨碌地鑽入地面。

  亞瑟也準備大肆吸吮一番,但是當他想到自己粗大肥胖的鼻子在進入老硬的皮膚時會發出沙沙聲響,頓時覺得不好意思,便決定稍等一下。山姆輕巧一舉便命中毛細管,現在他褐色的肚子正緩緩地變成血紅色。

  腳下的表面抖動了一下,可以聽見輕微的喃喃呼氣聲——亞瑟確信這是身體內部自然的聲音,與眼前發生的一切無關,但仍然覺得有點不自在。

  「山姆!」他說道:「收工吧!這兒可不是日本。」

  山姆絲毫不理會他。亞瑟望了他一眼,不禁顫慄了一下。山姆毛茸茸的嘴臉,一分鐘以前還顯得相當理智和聰慧,突然間奇異地扭曲變形。毛髮濃密又突出的眼睛被纖細的黑線像鏡框般環繞著,不再傳達任何訊息,好像從心靈之鏡轉變成兩盞熄滅的車頭燈。亞瑟靠了過去,輕推一下山姆。

  「喂!」他堅持道:「是時候了!」

  山姆沒有任何反應。於是,亞瑟稍微用力推他,但是後者似乎牢釘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他的肚子繼續膨脹。突然,他腳下方的身體扭動起來,發出嘶啞的一聲。亞瑟驚慌地跳起來,使盡吃奶的力氣吼道:
  「阿諾!快來這裡!」

  原先就驚覺吵聲的阿諾,早已飛了過來。

  「你要把整間房子的人都吵醒嗎?到底發生什麼事?」

  「山姆有點不對勁。」亞瑟答道。「我想他麻痺了,我怎麼推也推不動他。」

  「來,從他翅膀底下。對,就是這樣。小心點,你踩在他的腳上了。山姆,你飛得起來嗎?」

  山姆微弱地點個頭。他們腳下踩的肌膚開始動起來,向右傾斜。

  「快點向上!他要起身了!山姆,振動你的翅膀,否則就來不及了!」亞瑟一邊叫著,一邊撐著山姆腫大的身軀,勉強閃躲一對毫無目的前後亂顫的翅膀。

  他們好不容易成功地降落在床頭櫃上。此時,床上的身體爬起,矗立在蚊子上頭,在令人顫慄的寂靜中,一隻巨大的手掌夾著陰影從天花板向他們直撲而來,就在亞瑟和阿諾正準備各自飛竄,拋下山姆任他聽天由命時,手掌卻驟然改變方向,精準地擄住一罐立在床頭櫃上的瓶子,然後轉上消失無蹤。遠處的彈簧發出喀喀聲;那具身體又晃回到床上。

  「亞瑟!」阿諾輕聲地請教:「你知不知道那些瓶罐裡裝的是什麼?」

  「是森林。」山姆突然間說道:「俄羅斯我們的森林。」

  「什麼森林?」

  「柏啦樹啦。」山姆含糊不清地說道。

  「山姆,你還好嗎?」阿諾問道。

  「我嗎?」山姆陰陰地冷笑一聲:「我才沒問題。倒是你們有問題我要來好好整頓整頓……」

  「快帶他呼吸點新鮮空氣。」亞瑟憂心地說。

  阿諾點個頭,試著將山姆抬起,後者卻以翅膀往他臉上一甩,便衝上空中,飛向窗戶,以令人難以置信的輕巧姿勢穿越過窗框和蚊帳中間的細縫,此刻南方濃密的薄暮早已將窗外染得一片灰藍。

■本文選自《人蟲變》﹝佩列文(Victor Pelevin)=著,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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