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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書搶先讀!
一切都是為了書的旅程
文+攝影=鍾芳玲
經過多年的經驗,我出國旅行時,總是盡量搭乘某一家航空公司的飛機,倒不是我貪圖促銷的累積哩程數,也不是因為該公司空服員比較親切或餐點特別可口。對我來說,機上提供多樣化的英文雜誌及報紙,是我選擇這家公司的主因。想一想,十幾個小時的長途飛行,擠在窄小的座位裡,不靠翻閱這些雜誌,整個旅程將會多麼難耐。當然啦,我也可以閱讀隨身攜帶的書籍,不過,我多半還是把時間耗在機上提供的形形色色雜誌。數不清多少次了,我從其中獲得意外驚喜,一則精采書評、一篇人物或城市的深度報導、一頁創意十足的廣告文案或是幾個居家裝潢的點子,閱讀這種免費的讀物,往往有一種「打野食」的快感。
安抵目的地後,我最感興趣的,就是穿梭在當地的書店——如何找書及書店是我拜訪城市的主要目的。回到台灣後,我靠著買回的這本、那本書,不時追想當初購買時的情境,以及和店主的聊天經驗,最後,它們更成為我寫作的題材。在陽光、空氣、水之外,對我而言,「書」是另一種必要的生存要素。沒有音樂、沒有電影,我或許勉強能存活,但是,我簡直不能想像沒有書的日子,將會是何種悲慘的模樣!
圖書館是我旅行時必遊的另一個觀光景點。從國際級的國會圖書館(Library of Congress)、都會性的紐約市立公共圖書館(New
York Public Library)、學院派的大學圖書館,乃至小型的社區圖書館,不僅是我疲累時的最佳休憩場所,更是我查e-mail、做研究、找資料的樂土。如果圖書館附有「珍本書部門」(Rare
Book Department)或是「特藏區」(Special Collections),那就更美妙了!
到紐約市,我總是喜歡到第五大道上的市立圖書館總館,觀賞各類主題展。一九九九年夏天,我正巧碰上蘇俄作家納博可夫(Vladimir
Nabokov)的百年誕辰展。納氏的母語為俄文,四十歲才搬到美國,《羅麗塔》(Lolita, 1955)是他以英文寫出的名作,我每回讀它、每回都感到佩服,尤其是那無懈可擊、石破天驚的第一段:
Lolita, light of life, fire of my loins. My sin, my soul. Lo-lee-ta:
the tip of the tongue taking a trip of three steps down the palate
to tap, at three, on the teeth. Lo. Lee. Ta.
這段音感、意象十足的經典開場,總讓我一看到字句就忍不住張開嘴、捲著舌頭大聲朗讀。有幸在圖書館看到納博可夫的豐富文獻與精采照片,實在是很過癮!
至於舊金山市立公共圖書館(San
Francisco Public Library)內的「書籍藝術與特藏區」(Book Arts & Special
Collections),更彷如我的御用書房。博學又親切的館員在我的要求下,會小心翼翼地由書櫃或儲藏間取出我所渴望的珍本書,放在我的座位前。我可以在此親手觸摸英國凱姆史考特印刷社(Kelmscott
Press)於一八九六年印製、出版的《喬叟作品集》(The Works of Geoffrey Chaucer),「凱姆史考特」是多才多藝的著名詩人、工藝設計師、印刷師威廉•摩里斯(William
Morris)為了復興手工藝、倡導精緻出版所創立的手工印刷社。《喬叟作品集》長四十二點五公分、寬二十九公分,印製時間長達二十三個月,一共只印了四百三十八本。書中字體、版型及裝訂皆由摩里斯精心設計,內附八十七幅木刻版畫則是摩里斯的好友藝術家伯恩.瓊斯(Edward
Burne-Jones)的傑作,能在圖書館中零距離感受那質感絕佳的印刷與插畫,確實是一件幸福的事。
我也得以在此翻閱一七五五年出(初)版的上、下兩巨冊的《英語字典》(A Dictonary of the English Language),親眼查看編纂者約翰生博士(Samuel
Johnson)對一些詞彙的幽默定義。
我的旅程往往還受到歐美定期舉辦的書展所左右。早些年,因為關心新書出版的趨勢,我會在十月份參加德國的法蘭克福書展、五月時趕赴美國書籍博覽會。這些年則因為專情於舊書,所以寒暑假不教書時,總是選擇期間正好有不少骨董書展及二手書展的美國加州棲息。
訪書的過程中,總是會發生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事件。有一回,我在某個骨董書展角落,發現一張清朝道光年間的木刻版海防諭令,內容是關於廣州虎門外國船隻的出入規定。這張諭令是清廷頒給米國(美國)船主的,上面除了以毛筆寫著確切的頒布時間為道光二十九年(一八四九年)四月初九,還蓋了海防官印。我看到這張類如海報般的諭令,頓時而有時空錯置之感,也想把孤伶伶的它,從四周環繞的洋書洋畫中搶救出來。
然而,這諭令的標價卻遠超出我的預算。我問攤位主人是否知道諭令來歷?他搖搖頭,只知道那是中國古物。我看完全場之後,又繞了回來。問他最低多少錢才肯賣?攤主表示願以半價出讓。我還是嫌貴,只好喪氣地逛到別的書攤,和熟識的主人聊天,順便徵詢意見,看看是否可以再次講價?書商朋友們大大教訓了我一頓,勸我別再殺價了。因為賣方一下子就給了百分之五十的折扣,肯定已是合理價位,再殺就是對攤主的污辱!
我掙扎了半天,想著這張諭令最終若因此乏人問津,對書攤主人又有何益處呢?終於還是瞞著那幾位書商朋友,在書展結束前,厚著臉皮又回到賣諭令的攤位。我以著期期艾艾的聲音對書商坦白:「我的荷包裡只剩一點錢了,如果這數目你能接受,我真的很希望能買下這張印刷品。」心想這話說完肯定換來對方一陣怒斥,誰知那書商竟然微笑地說:「把它帶走吧!我很高興這件典故不明的東西,終於找到一個了解它的主人了。」銀貨兩訖後,我們彼此開心地握了握手。
事後幾位書商都替我捏把冷汗,慶幸我碰到修養好的人,沒被罵個狗血淋頭。有些書商則是稱讚我大有膽識,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當然也有些人在一旁潑冷水,能把成交價降到訂價四分之一,肯定是漫天開價,我說不定還多付了呢!
我這些年來的日子,就是圍繞著與書相關的人、事、地、物打轉。繼《書店風景》之後,我的另一本私人書話《書天堂》也將出版了,其目的只是想表達一個愛書人對書、對文字的鍾情;對book
people、對book places的禮讚。書中的篇章多半發表於我歷年來的三個專欄:〈說書〉、〈Book World〉、〈People,
Places & Books〉,它們所顯示的不過是我的生活切片、捕捉了書世界的幾許浮光掠影。但誠如英國十四世紀的德倫主教(Bishop
of Durham)理查•德伯利(Richard de Bury)在他的傳世之作《書之愛》(Philobiblion) 中所提到的:「藉著書的輔助,我們可以記憶過去、預知未來;我們因為文字的記載而使得變動的當下化成永恆。」但願這本書像一張魔毯,能帶領所有的愛書人一同在「書天堂」中暢快翱翔。
■本文選自《書天堂》﹝鍾芳玲=著,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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