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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奧林匹亞山上去
文=克斯•克魯澤
 「我們現在到了基帕里夏
(Kyparissia) 海灣。請快下船！我們已經遲到了。別東張西望！這裡可看的東西不少，可是我們還得趕路呢。快上這輛兩匹棕色馬拉的車，它將用最快的速度把我們送到奧林匹亞去！」
「去看奧林匹克運動會？」貝妮滿懷期待地問。
「應該說是去看奧林匹克競技比賽。『奧運會』這個詞僅僅指四年一次的運動比賽，就像『旬』這個字是表示十天一樣。」
馬車只有兩個輪子，它的形狀有點像我們在古希臘花瓶上或歷史影片中看到的古戰車。在這種根本沒有彈性的交通工具裡，他們只在車裡的兩側找到兩塊木板。才剛剛坐下，馬就開始往前奔跑了，比他們想像的快得多。車子沿著一條顛簸不平的山路一直朝山上跑去。
一路上，白色的金合歡樹與一排排的梧桐樹、桉樹交替出現，然後是大片大片無花果樹濃密的樹蔭，以及高高的蘆薈莖葉。
不一會兒，他們就聽見遠處傳來如海潮一般的聲浪，而且越來越大。雷鳴般的掌聲、歡呼聲、鼓勁的吆喝聲、叫喊聲、歌聲、音樂聲──這一切會合在一起，變成聲音混雜的不和諧的大合唱。
「我們到了。」塞內克斯大聲說：「奧林匹亞位於一個長滿梧桐和野橄欖樹的肥沃山谷，傳說中的阿爾菲奧斯河 (Alpheus)
從這裡流過。在溫暖的夏夜，夜鶯的鳴叫令相愛的人們神魂顛倒。這裡的人，無論是教育者和男學生之間，還是年輕的男子和年長的男性伴侶之間，或者競技選手和他們的教練之間皆萌生愛意。競技選手在聖樹林盟誓，將自己的命運和祭祀品一併交給天神宙斯。平常這裡很安靜，只有在舉行競技大賽的前後那幾週才有徹底的變化。那時，周圍的地方會變成一個巨大的宿營地。大部分前來參觀的人都自帶帳篷和食物，因為這個小村莊無法安置前來參觀的滾滾人潮。貨攤和商亭一下子像從地下冒出來似的，到處都是。出售紀念品的小販和來往穿梭的商人都寄望奧林匹克競技會給他們帶來好生意。知名人士、哲學家、詩人、作家，以及全希臘想獲得成功的政治家紛紛來到這裡……好吧，這些你們自己很快都會在這裡經歷和感受到的。」
【男人專屬的競技場】
他們在一片松樹林旁停下，這裡樹蔭濃密，十分舒服。一下車他們就置身於人海中。
「你們將發現這裡只有男人，」塞內克斯解釋說：「順便提一下，關於這點，歷史學家有不同的看法。有人說，婦女一般不許進入奧林匹亞聖地觀看競技大會，但有人不同意這個觀點，他們認為，只是已婚婦女不能觀看，而未婚的年輕女子則可以在看台上就座。當然，已婚婦女本來就不許看赤身露體的男人，這與古希臘婦女的從屬地位有關，同時也因為男人擔心妻子不檢點而造成自己孩子血脈不純。只有在神壇敬奉狄蜜特
(Demeter) 女神的女祭司是個例外，她可以從大理石砌的神壇上觀看比賽。很多人嚮往女祭司的職位，每次奧林匹克競技大賽都會重新安排一次擔任祭祀工作的人選。其他婦女如果偷偷去觀看比賽，一經發現，將會受到嚴懲──她將被從陡峭的懸崖上推下山去。據說，從前只發現過一個這樣的女子。」
「難道沒有女選手嗎？」
「當然沒有，羅曼，男人不願和女人比賽。只有在斯巴達，姑娘們才有可能受到體育方面的訓練，因為她們婚後要承擔繁重的體力勞動，並生育健康強壯的孩子。對於古希臘人來說，年輕女子或已婚婦女參加奧林匹克競技大賽是不可想像的事情。一般性的介紹先講到這裡。你們還想聽一段簡短的解釋嗎？」
他們三人都點了點頭。
「當時，每四年在奧林匹亞舉行一次宗教、體育和文學的大盛會，而且是在夏季月圓的時候。時間持續七天。由祭司們主持，他們號召所有參加競賽的選手為奧林匹克精神而奮鬥。選手和參觀者來自全希臘。音樂會和詩歌朗誦穿插在各項比賽中。大會的第四天，整個盛會達到狂熱的高潮，那時還會血流成河：在恢弘的宗教儀式中，人們至少會將上百頭牛趕到宙斯神殿前，將牠們殺死，獻給神祇。」
「那時有些什麼體育項目呢？」
「摔跤、拳擊、跑步、鐵餅、標鎗和馬車比賽，貝妮。最後一天舉行頒獎儀式，場面熱鬧非凡。主持人在宣布獲勝者的名字時，還會報出選手父親的姓名和他所在城市的名字。對於每個選手來說，這是一個偉大的時刻，他們在觀眾中間、在所有希臘的高官顯貴面前接受屬於自己的崇高榮譽，人們給他們戴上神聖的橄欖樹枝編成的花環。為了這一輝煌的時刻，選手刻苦訓練，付出超常的代價。現在他的名字被載入『永恆』的勝利者名冊。人們高唱讚美詩，為此慶祝、狂歡，宴會豐盛無比。慶典往往會持續到深夜。在明亮的月光下，聖樹林中響徹嘹亮的頌歌。隨後幾天，聚集在這個奧林匹克競技大賽宿營之城的人們會陸續離去，漸漸地這裡又恢復往日的寧靜。獲勝者在回到自己的家鄉後，會受到熱烈而隆重的歡迎。」
「像現在一樣！」
【榮譽的陰暗面】
「按規定，在舉行比賽期間，全希臘所有戰事都應該停止。但是在競技大賽舉行的近兩千年歷史中，只有個別時候做到了這點。人們雖然發誓保持兄弟般的友情──因為希臘神諭和德爾菲神廟
(Delphi) 的阿波羅神的預言要求人們這樣做，但是人們並不總是遵守自己的誓言。然而，不管怎樣，這是人類歷史上唯一一次貫徹和平協議的嘗試。遺憾的是，我們也不能不提到這種盛會的陰暗面，對名譽的追逐也決定了希臘貴族的思想，如果自己的城邦有選手獲勝，會大大增加野心勃勃的貴族在當地的聲威。當然，奧林匹克的花環不能取代一支強有力的軍隊。然而一旦與武力聯合在一起，勝利者的榮譽就會給獨裁者提供巨大的幫助。體育和政治之間的緊密關係使得希臘各城邦之間在競技比賽中極其渴望得到勝利──為了這個榮譽，各城邦不惜付出大筆金錢！尤其是在希臘本土──因為在頒獎儀式上會公布選手來自哪個城邦。於是，這種體育盛會就從促進各項體育運動發展的初衷變成巨大的物質獎勵，這種獎勵包括載入『永恆』的勝利者名單、塑雕像、建勝利柱、舉行盛大的歡迎儀式、名譽市民稱號、免除兵役等等，此外還可終身享用免費的食宿和劇院的包廂。」
「上帝，」斯蒂芬小聲說，「這乍聽起來真像在現代社會。」
「還有比這更離譜的哪，有些城邦甚至掠人之美──他們重金收買其他城邦的獲勝者，讓他們成為自己的臣民。」
「現在我對古希臘理想的景仰之情蕩然無存了！」
「我們還是從人性立場看待這點吧，羅曼。我們現在就可以試試。請想想，運動員 (Athlet) 這個詞是從『athlon』引申來的，athlon
的本意是『獎金』、『酬勞』。此外，選手也想向全世界證明自己是多麼偉大。為了這一目標，他們不畏艱難，敢冒一切風險。」
「從中我們也能發現一種近乎病態的虛榮心──也就是一種想表現自己的強烈欲望！」
「說得好，斯蒂芬，這樣我們就又回到人性的問題上了。」塞內克斯回答說：「為了滿足自己的表現欲，當然需要觀眾。沒有掌聲，不能體會到自己的偉大，就不可能有比賽和競爭。這種競賽的陰暗面在那時就引起人們的注意。同時代的抒情詩人品達
(Pindar) 早就預言，如果體育和金錢聯繫在一起，希臘的偉大光榮就會失去。奧林匹克競賽並不像人們常常描述的那樣充滿理想色彩。那時就有收買和投機，有出於政治目的的骯髒交易，每個城邦都想拚命獲得奧林匹克的光輝和榮耀，這樣當然也就會出現不幸乃至死亡的事件。奧林匹克競賽從一開始就帶有政治目的。關於它的陰暗面已經講得夠多了，我們現在去宙斯神殿吧。」
到處都是售貨攤和算命的人，小販在高聲叫賣糖果，藝人在玩雜耍，準備獻祭的牲畜的叫聲、賣酒的和賣水果的吆喝聲響成一片。他們四人很費勁地穿過擁擠的人群，為了不被擠散，他們有時不得不手牽著手往前走。最後，他們終於穿過聖樹林，來到宙斯神殿前。迎面聳立著巨大的宙斯神塑像，奧林匹亞舉行的競技大賽就是獻給他的。他雙手各執一道閃電。他的塑像是用黑色木材雕刻而成的，已經很舊了，但是仍能看出他臉上露出的神秘微笑。
塞內克斯講解道：「為祭祀宙斯，今天早晨在這裡殺死了一頭野獸，然後將牠焚燒，你們現在在神壇上還可以看到許多祭品的灰燼。」
在神像的一旁站著一排運動員，都是發育很好的年輕競技手。有幾個人圍著遮布條，其他幾個則完全赤身露體。他們健美的身材、肌肉發達的雙腿、訓練有素的手臂和胸部會令每位雕塑家激動不已。
神壇旁邊一個稍低一些的側台上燃著火堆，守護神壇的人把橄欖樹枝放進火裡，並在火上焚燒祭品，如香脂和蜂蜜糕，然後，將祭神的酒撒在神壇前的地上。
很快，一位祭司從階梯走向大祭壇，這是一個莊重威嚴的長者，他身披一件白色的長袍，長袍上裝飾著許多漂亮的打㤲飾物。他手執一把永不熄滅的火炬，點燃了堆積在神壇上的木柴。
■本文選自《時間的長河》﹝克斯•克魯澤=著
/ 何珊、郭穎杰=譯，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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