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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尋情記──一位情痴的美學歷程

文=Frederic Clement

  1999年4月3日

  巴黎,盧森堡公園,梅迪西噴泉,9點。

  今天,我啟用一本新筆記。又一本。

  已經有17本堆疊在我的壁爐上,一無是處。

  每天我在這些茶褐色的紙頁上書寫。我書寫如同我哭泣。

  我書寫如同我撒尿。乏善可陳。日復一日。

  總是同一個角落。匿處數個時辰,在一對僵凝的戀人的足畔,那是阿惜思(Acis)和軋拉蝶(Galatee),他們相擁的梧桐樹下,是我和L首度相遇的地方。

  4月4日

  盧森堡公園,梅迪西噴泉,9點。

  一紮銀亮的紙張,閃閃發光,懸吊在一根橙紅色的髮絲上,黏貼在一個心型白色圖案的尖端,心,就畫在噴泉左側的那棵梧桐樹幹上。

  出於好奇。我打開來看。

  三張長春藤的葉片鋪滿了銀白色的文字。細小的斜體字……如此微細。寫著:

  親愛的先生,迄今,我已觀察您足足7個月。每一天,您都坐在那兒,永遠是在水塘邊的欄杆前,臨近軋拉蝶,凝脂一般的美麗女神。究竟是怎樣的傷痛,讓您將心緊緊地貼近白色大理石的姑娘?

  每天我小心翼翼地,在幾步遠的地方,看著您,您俯首在筆記本上,如今已經是第17本了。我觀察

  您的一舉一動。看著您填滿一頁又一頁,日復一日潦草地塗寫著。偶爾,在那雙戀人的倒影上,您揉皺的紙頁花朵一般漂浮著,上面有您漬黑的墨跡。魚兒吞下,又吐出,然後潛入水底。大理石姑娘微笑著,恆久的昏厥狀態,嬌弱地斜躺於愛人的懷抱。

  明日早上,第二封的訊息裡,我將喚起您阿惜思和軋拉蝶的故事,那美麗的仙女。我將告訴您他們令人神傷的愛情故事,您將自己羈縛於池畔黑色欄杆,不也是因為同樣傷痛的故事嗎……

  明日,9時,同樣的地方。窺伺,尋覓另外一顆心。情痴先生,我的訊息就在附近……

  關心您的A

  1999年4月5日

  盧森堡公園,梅迪西噴泉。

  寤寐中。用放大鏡一讀再讀夾入我筆記的三片長春藤葉。是誰?A到底是誰?

  我刻意比約定的時間提早到場。

  8時30分。我窺伺著。Nobody。沒有A。尋尋覓覓。沿著梧桐樹幹,我轉了一圈又一圈。咿。

  一顆藍色的心刺在軋拉蝶的足踝。咿。

  一個小小的瓶子擺在她的腳跟上。

  我急忙下水。褲管溼透。東西到手。

  拔出瓶塞,訊息繫在橘色的絲線上。我鋪展開來。

  看見一捲紅棕色的頭髮以及絹紙上緻密的筆跡。

  寫著:

  親愛的先生,今夜滿月。我剪下頭髮。一綹送給了你……

  如同承諾,這是阿惜思和美麗仙女軋拉蝶的故事,一個哀悽的,讓人想痛飲三杯的故事。

  軋拉蝶是海神聶黑(Neree)和朵希絲(Doris)的女兒,河神之孫阿惜思小鹿一般溫柔的眼神觸動她的心坎,她失魂落魄地愛上了這漂亮的小伙子。瞧!這對戀人交疊的姿勢,多像一個純粹的A,「愛」的開頭。瞧!她的手撫觸著那鵝卵石般光滑的膝蓋,她的臂膀如同天鵝的細頸,纏繞著愛人的脖子。

  啊危險!巨人墬入情網。巨人波里帆(Polypheme)愛上軋拉蝶。您聽過一位獨眼巨人的嘆息嗎?他震耳欲聾的,狂暴颶風一般的喃喃自語,從一個山谷滾轉過一個山谷。聽著:

  「我的軋拉蝶,我的至愛,我為妳攤開雙掌,為了妳,我讓手掌變成床,像羽毛般輕柔,像絲綢般溫暖。來吧,我的小燕子,歇下吧,躺下吧,莫驚惶,我護衛著妳,我用眼睛敷蓋著妳,我晶圓而巨大的眼珠,為了妳,將變成太陽,照耀著妳的軀體。我的軋拉蝶,為了妳,它將變成盾牌,為妳遮風擋雨,冰雹冷霜無法侵襲,妳雪白的軀體,如同我珍愛的珊瑚心象牙蛇,繞銬住我的手腕吧,我是妳的囚徒……」

  從破曉到黃昏,獨眼巨人溫柔的聲音在山谷間滾動,愛的宣言轟隆隆一個火山越過一個火山。

  軋拉蝶嚇得不敢出聲,顫危危地蜷伏在阿惜思的懷裡。兩人四處逃避藏匿。

  激狂的波里帆,憤怒的臉色,如閃電,如火山之熔岩。他披荊斬棘,翻尋整片山野,巨樹拔起,瓦牆掀起,撼動峰巒,汲乾湖澤,洞穴無一倖免。驚駭的愛侶奔逃再奔逃。軋拉蝶跳入最近的溪流,慌亂的阿惜思卻只顧著往前狂奔。呼喚。哭泣。祈禱。轉瞬間,情敵追上,一陣拳打腳踢,阿惜思四肢散裂,花崗岩一般的巨拳搗蒜般起落。

  還記得奧維德(Ovide)所敘述的故事吧。

  軋拉蝶悲痛逾恆,在砂土、鮮血、草葉和頭髮攪混的一片爛泥中,哭喊,爬行。哀鳴不已的仙女環抱著他搐動著的愛人,山谷中傳送著伊哭泣的迴聲。

  「阿惜思,唉!我的父親沒有教給我起死回生的本領,可是我永遠不能離開你的懷抱,我還要聽到你朗朗的笑聲,我要聽你為我歌唱……活過來吧,歌唱吧,我的靈魂,我要你的笑聲依然潑灑在我身上,吾愛,取回你先祖溪脈涂司(Symaethus)的形體吧,西西里之河。環繞著我,阿惜思,把我緊緊擁抱在你藍色的臂彎裡。」

  祈禱應驗了,一股水流從軋拉蝶的雙掌間噴出。起初是污濁的,滲混了血液,然後逐漸地,變成潔淨的水,清澈,如此地清澈…… 自此,阿惜思流呀,流呀,幸福的時光從軋拉蝶的指縫中奔流而出,那兒,就在在艾特納火山的山坡上。

  您必須遠離兩位姑娘,親愛的先生……您那位玻璃心的姑娘,以及,大理石心的軋拉蝶。逃離吧,沉思者先生,離開這裡的陰影和潮濕,否則,您的肩膀將長滿苔綠,否則您的心將如同那刻畫在梧桐樹後的心型圖案,您看……

  沿著樹幹繞了一圈,我的確看到了那顆碎裂的心。在圖案的中心,夾有四張雅美尼亞紙片,同樣塗滿了精細的文字。寫著:

  ……這是一顆蒼老而耗竭的心,您看到了吧,悲傷的心,銅綠的心,虔誠的心,極可能是孔德的心,這位哲學家就住在王子街,距此很近,一路之隔。

  一個荒誕的故事,一個焚香四溢的故事。聞聞看。聞一聞這墨水的味道。聞一聞這灼燒過的心,這嗆鼻的焦香……

  1849年4月5日,孔德在黎明前起床。淨手。敷聖油。跪拜。老哲學家在客廳猩紅座椅的每側,點燃31根白色蠟燭,三年來,每天清晨他從未錯過,這張神聖的座椅,他的至愛克羅蒂德(Clotilde)曾經坐過,四次,僅僅四次。那是他心目中的天使,瑪瑙般的眼睛,玉筍一般的纖手,溫柔的克羅蒂德,有一張瓷白的臉孔……

■本文選自《巴黎情人》﹝Frederic Clement=著 / 林深靖=譯,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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