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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讀者──伊麗莎白時代的雜物間
文 = 維吉妮亞.吳爾夫
這些鴻篇巨制如今可能常常讀不完。它們的部分魅力存在於這樣的事實:哈克盧特的作品與其說是一本書,不如說是一大捆鬆散綁在一起的商品,一座大百貨商店,一個堆滿古舊粗布袋、廢棄航海用具、大包羊毛、小袋紅寶石綠寶石的雜物間。
人們不斷在這裡打開這個包裹,瀏覽那裡的一大堆貨物,拭去某幅巨型世界地圖上的灰塵,在朦朧中坐下來聞那絲綢、皮革和龍涎香的怪味,而外面翻滾的則是那深不可測的伊麗莎白時代大海的巨浪。
因為這些雜亂的種籽、絲綢、獨角獸的角、象牙、羊毛、普通的石頭、女用頭巾和金條,這些或價值連城或一文不值的零碎,是伊麗莎白女王治下無數次航海、交易和發現未知大陸的成果。這些探險隊由英格蘭西南諸郡「機靈的年輕人」組成,偉大的女王本人資助了部分款項。據弗羅德說,這些船並不比現代快艇大。船隊聚集在格林威治附近河裡,靠近王宮。「樞密院官員朝宮廷的窗戶外面望去……船上隨即鳴放火炮……水手歡呼吼叫,天空因而回響起不尋常之聲。」而且,當船隻順流而下時,水手紛紛走過艙口,爬上纜索、站在主帆的桅橫杆上,向朋友揮手做最後道別。許多人從此再也沒有回來。因為,一旦英國和法國海岸消失在地平線下,船隻便駛入了陌生海域,空中有其聲響,大海有其凶險,有烈焰的蒸騰和漩渦的騷動。不過,上帝倒也靠得很近,雲彩遮不住神聖的上帝,撒旦的肢體幾乎清晰可見。英國水手放肆地拿他們的上帝與土耳其人的上帝相比,認為後者「從不會為土耳其人說一句話,更不會在這樣艱險的情況下幫助他們……但不管他們的上帝表現得怎麼樣,我們的上帝確實表現得像真正的上帝……」漢弗萊.吉爾伯特爵士在經歷風暴時說,上帝在海上和在陸地上離人一樣近。突然,一盞燈消失了,漢弗萊.吉爾伯特爵士沒入波濤之下;清晨降臨時,人們搜尋他的船隻,但毫無收穫。休.威羅比爵士航海意在發現西北通道,卻一去不復返。坎伯蘭伯爵的水手被逆風困在康瓦耳海岸外兩星期,在極度痛苦中他們舐乾了甲板上的泥水。有時,一個衣衫襤褸、疲憊不堪的人來到英國鄉下一座屋前敲門,自稱是多年前離家去航海的那個男孩:「他的父親威廉爵士和他的母親(我的女主人)都不認得這個兒子,直到發現了一處隱秘印記,即他膝蓋上的肉贅後才確認他是他們的兒子。」不過,他帶來一塊含有金脈的黑石頭,或一支象牙,或一塊銀錠,激勵村裡的年輕人說,那裡黃金遍地,就像英國田野裡到處有石頭一般。一次探險可能失敗,不過,倘若通往傳說中那有數不清財寶之地的航道就在海岸往北一點的地方怎麼辦?倘若已知世界僅僅是那更輝煌前景的序幕怎麼辦?當船隻經過長期航行後錨泊在南美洲的拉巴拉他河,船上人去那起伏不定的土地上探險,驚起正在吃草的鹿群、看到樹縫中露出野蠻人的肢體時,他們將或許是寶石的卵石或許是金子的砂粒塞進口袋;抑或有時,他們繞過一個海岬,看到遠處有一長隊野蠻人,他們頭上頂著或肩上扛著為西班牙國王準備的沉重貢品緩緩地走到海灘。
這些是在西方國家十分盛行的故事,用來欺騙那些在碼頭附近閒蕩、時刻準備丟下魚網和魚去找金子的「機靈的年輕人」。不過,航海人當中也有嚴肅的商人,心中裝著英國商業利益和英國工人的福利。人們提醒船長們:為英國羊毛找到海外市場,找到製造藍色染料的香草有多麼必要。最為重要的是,既然蘿蔔籽榨油的一切嘗試均告失敗,那麼,就應該探究產油新法。人們提醒他們記住英國窮人的苦難,貧窮導致的犯罪使他們「每日都被斷頭台吞噬」。人們提醒他們不忘在過去的日子裡,英國的土地怎樣因旅行者的發現而變得富饒的;李納卡(Linaker)博士是怎樣引進紅玫瑰籽和鬱金香根莖的,野獸、植物和藥草是怎樣從國外逐漸傳入英國的,「沒有這些,我們的生活可用野蠻來形容。」在尋找市場、貨物以及成功帶來不朽名聲的過程中,這些機靈的年輕人航行去北方,被留在那裡,一小群孤單的英國人,周圍是冰雪和野人的棚屋,在夏日船隻返航帶他們返家之前,任由他們做些交易、獲取任何可能的知識。他們在那裡熬下去,一小群孤立的人在黑暗的邊緣發光發熱。其中有一個人,帶著他在倫敦商號的契約,深入內陸來到莫斯科,在那裡見到了「頭戴皇冠、左手持金棒、端坐在寶座之上的」皇帝。他精心記下了親眼目睹的一切儀式。這個英國商人首次見到的景象,有著剛剛出土並在陽光中豎立片刻的羅馬花瓶的光彩,直到暴露在空氣中,被千百雙眼睛看過以後,失去了光澤並漸漸地崩裂。那裡,數百年來,在世界的邊緣,莫斯科的榮耀、君士坦丁堡的榮耀在未受世人注意中輝煌起來。英國人衣著華麗去出席盛會,牽著「三條兜著紅布的漂亮猛犬」,帶著伊麗莎白女王的一封信,「那信箋散發著濃濃的樟腦與龍涎香味和地道麝香墨跡」。有時,由於家人熱切地等待著來自令人稱奇的新世界的紀念品,以及獨角獸、龍涎香塊、鯨魚生育的美妙故事,象與龍的血混合會凝結成朱砂的「爭論」。於是,人們將一個鮮活的樣品,一個在拉布拉多島(Labrador)海岸外某個地方抓到的未開化活人送去英國,將他像野獸一般四處展覽。次年,他們將他帶回,並捉到一個女野人與他作伴。他們見面時,臉刷地紅了。他們面紅耳赤,水手們儘管注意到了,卻不知為什麼。後來,這兩個人在船上成了家,她專心致志地滿足他的需求,他則在她生病時看護她。不過,水手們還注意到,這兩個野蠻人竟然十分純潔地生活在一起。
所有這一切,新的詞語、新的思想、波浪、野蠻人、冒險等等都自然地進入了戲劇。這些戲劇在泰晤士河兩岸上演,觀眾敏捷地抓住了這多姿多彩、美妙動聽的戲,很快將那些:
純塞辛原木板鋪底,
黎巴嫩冷杉木蓋頂的快速帆船
與他們自己在海外的兒子、兄弟的冒險聯繫起來。例如,維尼家有個無法無天的男孩,他出去當海盜,成了土耳其人,客死異鄉;讓人送回克雷登來當做遺物的是一些絲綢、一條穆斯林頭巾和一根朝聖用的手杖。一道鴻溝橫陳在巴斯頓婦女簡樸持家之道與伊麗莎白宮廷貴婦人高雅趣味之間,哈里森說,這些貴婦人年事高時,將時間花在讀史上,「或者創作她們自己的書卷,或者將他人作品譯成英語或拉丁語」,而年輕的貴婦則彈奏魯特琴和西塔琴,在欣賞音樂中度過閒暇時光。因此,隨著歌聲和樂聲,產生了伊麗莎白時代特有的奢華,格林的海豚和伏爾特舞,班瓊生的誇張手法(一位簡約的作家如此誇張令人驚異)。因此,我們發現,整個伊麗莎白文學撒滿了金銀、充滿有關圭亞那珍稀的討論,並且涉及到那個美洲——「哦,我的美利堅!我新發現的大陸」——那不僅僅是地圖上的一塊土地,而且象徵著精神上未知的領域。所以,在海峽另一邊,蒙田對於野蠻人、食人者、社會與政府浮想聯翩。
■本文摘自《普通讀者──吳爾夫閱讀隨筆集》﹝著=維吉妮亞.吳爾夫,譯=石雲龍,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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