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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嘉莎•克莉絲蒂環遊世界
文 = AGATHA CHRISTIE
環遊世界是我一生中最刺激的事。實在太刺激了，以致於我無法相信那是真的。我一再反覆告訴自己：「我在環遊世界了。」最精采的當然是想到我們即將在檀香山度假。我竟然會到一個南海的島嶼是我無論如何都夢想不到的事。時過境遷，如今，任何人皆難以想像當時一個人旅行前的感覺。現在，乘飛機或輪船到國外旅遊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旅行社都為你安排得相當合理省錢，到最後，幾乎人人都好像能出外旅行一次。我和亞契到庇里牛斯山區的時候，我們坐的是二等車，在車上坐了一夜，沒有睡。外國的三等火車被認為是非常像輪船上的統艙。的確，即使在英國，單獨旅行的婦女絕不坐三等車。照姨婆的說法，你要是坐三等車，臭蟲、跳蚤，和醉鬼至少是意料中的。即使貴婦人們的女僕，出去時也坐二等車。我和亞契在庇里牛斯山區都是步行，由一處逛到另一處，而且都住在廉價的旅館。事後，我們懷疑，不知道下一年我們還能不能這樣。現在我們的確就要有一趟奢華的旅行了。白爾澈自然已經安排好，樣樣都是第一等的。為大英帝國展覽會的人所準備的，一切都非是最好的不可。我們大家正是我們如今所謂的ＶＩＰ（貴賓）。
我們出發的時候雖然興高采烈，但至少我立刻掃興了。天氣非常惡劣。在基都南堡號的船上一切都很好，可是到了海上起風暴的時候，一切都完了。在比斯開灣風浪最大。我因為暈船，躺在艙裡呻吟。整整四天，我躺在那裡，嘔吐不止。最後，亞契請船上的醫師來檢查。我想那位醫師一向都不認為暈船是什麼嚴重的事。他給我點藥吃，他說，「可以使你不嘔吐。」但是，我一吃下去，肚子裡的東西馬上吐了出來。所以，那藥對我毫無效力。我依然呻吟不止，覺得像個死人，而且確實看來也像死人。離我們艙位不遠有一個女人，由敞開的門洞?瞥見我那副模樣，便很關切的問女服務員：「對面艙裡的那位太太死了嗎？」一晚，我很認真的對亞契說：「我們到了馬得拉群島，假若我還活著，我就要離開這條船。」
「啊，我想你不久就會覺得好些。」
「不，我不會覺得好些，我一定要離開這條船。我一定要到乾燥的陸地上。」
「你仍然得回到英國呀，」他說，「即使你在馬得拉下船，也得回英國呀。」
「我不需要回去，」我說，「我可以留在島上。我可以在那?找份工作。」
「什麼工作？」亞契一臉懷疑的問。
真的，那個時候婦女的工作機會很少。那時候的婦女，都是些必須由男人養活的太太小姐；都是靠醫生遺產生活，或者由親屬供養的寡婦。她們可以充當老太太們雇用的女伴，或者充當照護兒童的保姆。雖然如此，對他提出的異議我也有話說。我說，「我可以當照應客廳的女佣。我倒滿喜歡當客廳女佣的。」
客廳女佣，尤其是身材修長的女孩子，總是有人雇用的。一個身材修長的客廳女佣總是不難找到工作的——只要看看瑪嘉瑞·夏普那本《克拉尼·布朗》（Margery Sharp's Cluny Brown）就可以明白了——我相信我很合格。我知道餐桌上應該擺什麼樣的葡萄酒杯。我會開關大門。我可以清洗銀器——我們在家總是自己清洗銀質鏡框和小擺飾——而且我可以在餐桌旁邊伺候得相當好。
「對了，」我有氣無力的說，「我可以當客廳女佣。」
「那麼，我們再說罷，」亞契說。「等我們到馬得拉再說罷。」
雖然這麼說，等到我們到達的時候，我虛弱得很，因此，我甚至連能不能下床都不敢想。事實上，我現在覺得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留在船上，再等一兩天就會死去。雖然如此，船在馬得拉停了五六小時之後，我突然覺得舒服多了。翌晨，船開出馬得拉時，天氣晴朗，陽光普照，海上風平浪靜。我真不明白，我究竟為什麼會那樣大驚小怪。無論如何，我實在一點毛病都沒有；只是暈船而已。
一個暈船的人和一個不暈船的人，其差別大如鴻溝。這條鴻溝可以說是舉世無雙。這兩種人，誰也不能了解彼此的情況。不過，我根本無法克服暈船的毛病。人人都對我說，只要經過頭幾天，就會習慣的。這話是不確實的。每當海上一起風浪，我便暈船，尤其是在船顛簸的時候。但是，航行的過程中，天氣大多晴朗，我便度過一段快樂的日子。我對於開普敦的記憶，比任何一個別的地方都鮮明。這大概是因為那是我們抵達的第一個真正的海港，而且一切都是那樣新奇。黑山、形狀平坦得怪怪的平頂山、陽光、鮮美的桃子、海水浴——這一切都美妙極了。我以後再也沒有回到那裡。其實，我也想不出是為什麼，我太喜歡那個地方了。我們住在一間上等旅館?。在那裡，一開始，白爾澈便表現得令人不耐。早餐時旅館供應又生又硬的水果，他大發脾氣。他咆哮道：「這些東西你叫什麼？桃子嗎？你可以用力打一打，絕對打不壞！」他馬上說到做到，用力敲打那五個桃子。「你們看，」他說，「並沒打爛。要是長熟了，一定會打爛的。」這時，我才有點覺得，同白爾澈一起旅行，不像一個月之前在我們公寓的餐桌上所想像的那麼愉快。
■本文摘自《克莉絲蒂自傳》﹝AGATHA
CHRISTIE=著，陳紹鵬=譯，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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