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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飾北齋《富嶽三十六景 凱風快晴》
日本人從富士山學到的大人物帝王學
文 = 赤瀨川原平
從浮世繪到印象派,感覺之輪迴轉生
還是富士山。日本人一看就知道那是富士山。
外國人大概也知道那是富士山吧。富士山如今已是舉世聞名。之所以有名,我想應該是北齋的版畫《凱風快晴》所致。
雖然並無確切證據,但大概沒錯。這應該是最早一幅專以富士山為描繪主題的作品。這畫很可能曾被當成廢紙,渡海到歐洲。
不僅這幅畫,日本的浮世繪最初都是以廢紙的身分進出世界各國。十九世紀中期,隨著日本陶器而來、被揉得皺巴巴的填充物,一攤開來看,竟是色彩豐富、構圖精采、筆勢卓越的浮世繪。西方人在驚訝之餘,印象派就此誕生了。
敘述得很簡略,據說最早被注意到的是「北齋漫畫」的紙頭。之後日本來的陶器依然受歡迎,其間的填充物也漸漸被關注,西方的畫家及美術愛好者總是興奮地把紙團攤開。多奢侈的社會啊。日本人竟把那麼精彩的版畫看成廢紙。更早之前,馬可孛羅的報告就說日本的道路全是金箔舖成的。此事大概和馬可孛羅的報告一樣嚇人吧。
不過,會把這些畫當廢紙的日本人,神經線也真是粗得嚇人。持續創作出這麼漂亮的東
西,熟悉之後就厭膩了,然後棄如敝屣,搞不清楚其價值所在。但是,當從來沒見過浮世繪的西洋人發現這些紙頭,卻不禁發出讚嘆之聲。
其實,在進行路上觀察時常有這種事。價值隨著觀看的角度而異。例如在沒落人家的庭
院裡,有輛腳踏車隨意棄置一隅。車身已開始生鏽,地上的蔓草爬滿整輛車。此時已近初冬楓紅,顏色的搭配真是迷人。簡直就像出自知名匠人手筆的腳踏車菊人形。路上觀察者拍下照片,讚嘆道——太精采了,真是名作。簡直是國寶級作品。不過,事後若想回去一睹實物,可能已經被當成大型垃圾,毫不眷戀地丟到路旁垃圾場去了。
觀者所在位置和觀看角度不同,就會有迥然不同的觀點。這種事不只發生在路邊的老舊
腳踏車上頭,在世界歷史中也曾發生過,最清楚易懂的例子便是被當成廢紙的浮世繪和印象派之間的關係了。一方厭膩、輕蔑、無視其存在的東西,在別處卻激起陣陣讚賞,並綻放出新的花朵。這就像人不必等到死掉,在還活著的時候,只憑著感覺就在現世裡反覆地輪迴轉世。
江戶的能量造就出浮世繪
儘管如此,它依舊是堂堂的富士山。該說是從容不迫、還泰然自若呢,這幅富士山的畫
只能以巍峨來形容。為什麼會給人一派大方的感覺呢?
我認為原因在於,這座真正的巍峨巨物並不矗立在正中央。沒關係沒關係,我隨意就好
——說完就爽颯地退居一旁。
大抵說來,只有暴發戶或突然飛黃騰達的人,才會堅持無論如何自己都得在正中央。要
是能做到,固然會頗為開心得意,但這卻非泱泱大人物的做法。
富士山瀟灑地退到旁邊,把位置讓給飄著積雲的天空及滿是綠茵的山腳平原——雖說這
是畫家的構圖,是由畫家北齋的構圖而自然流露出的大人物做法。畢竟只有大人物才了解大人物的做法呢;還是該說,因為被富士山退居一旁的偉大吸引,於是後讓這種偉大柔軟地散發出來?——總之,畫家掌握到了這種大人物帝王學。
但仔細想想,會發現這不過是日本自古以來的普通做法。任何事都要避開中央,閃在一
旁。茶道如此,花道如此,書畫如此。文學也一樣;俳句正是自描述旁枝細節而產生的文學。像這種事,在日本的日常生活裡比比皆是。看似小人物的市井小民,也懂得這道理。其實日本人個個是厲害的大人物。
當西洋人從攤開的紙團畫中看到這件事,想必很驚訝吧。
所謂的赤富士,是指秋天朝霞籠罩的富士山;在剛醒來那當兒的新鮮空氣中,只有富士
山的高峰倏地染成一片紅。要是不在附近住上一陣、每天早早起床,想來不太可能看到這種景象。
不過,北齋這幅單純的木刻版畫中,卻能讓人清楚感受到那種空氣。
因是秋天所以有卷積雲;而卷積雲,則是各種雲之中在天空最高處生成者。
所謂天高馬肥的秋天。
正因為在高朗天空中出現秋雲,透明空間之巨大就更清楚地呈現出來。這時也是觀察天
文星象的最佳季節。夏夜固然涼爽,卻因夏天本身就熱,總覺得天空缺少透明度。而冬天的空氣確實很透明,但晚上實在太冷了。
因此,還是秋日天空稍帶涼意的爽快感最是美妙。「凱風快晴」的標題正是切合。
這卷積雲的形狀真精采。配置非常出色。想畫出這種隨機之自然韻律,可是相當困難的。
通常人的頭腦,特別是聰明人的頭腦,總會受理論和規則支配。因此不管如何構圖、如何認真畫,總顯得受規則束縛。要抽離腦中的規則性很不容易。就某種意義來說,若沒有隨意灑脫的心情,可畫不出來。所以像西方以前的風景畫,把樹葉全都畫得整整齊齊,像是把頑固的人腦袋裡的東西原封不動描繪下來,讓人看得發悶。
若照以上說法來看,最能流露日本人隨意灑脫心情者,莫過於自古流傳的水墨畫,畫面上的樹啊山啊之配置,明顯地表現出自然隨機的流暢。
那是能讓腦子閒置的人才作得到的。北齋這幅畫裡的卷捲雲的配置完全抽離人工性的規
則,因而令人覺得愉快。山腳平原的森林亦然。混合了蜻蜓點水般的筆觸,有種說不出的開朗流暢。
這幅作品厲害之處在於看了會有種舒暢感。這可不是瀟灑地畫兩筆而已,而是得「動腦
筋」才能將效果實現在作品中的版畫。因此,那可得像反敗為勝的二壘打一樣,讓透明感倍增才行。
也就是說,所謂版畫,是計劃性的繪畫。畫師描繪、雕版師依此雕刻、經過刷版師的手
藝,才得以完成。這不只是一幅畫,而是大量的印刷品,因此無論如何都得去考慮到它最後的落點、總和呈現出來的效果,以及工作程序的合理性。所以很容易失去自然的力量、「隨意瀟灑的心情」,陷入腦中所思考預期的調和之中。
也就是說,這雖然近似現代的設計工作,卻不是光靠設計就能了事的。必須把不考慮最
後呈現效果的狂亂之力、或說隨意灑脫之力,或說自然的隨機之力,好好地堅持貫徹到最後階段。
但是,不光這幅畫,那時代的浮世繪不都保持著這種氣勢?一腳跨足設計、一腳踩著繪
畫,在其間自由來回遊走。在把畫看成廢紙拿來當填充物的富裕環境下,那或許是可能的吧。
恐怕不只繪製的人這麼想,連欲求者也一樣,兩者皆很強烈地給人上述印象。再怎麼說,浮世繪版畫都是商品,除了描繪者的力量,同時還得有觀者的力量——或說是欲求這東西的強烈慾望,浮世繪的能量才得以產生。這和現今的情況迥然不同。
聖峰富士山山表浮現的「木紋」
嗯,不要再長篇大論了,總而言之,富士山本身就偉大。稱為靈峰是名至實歸。相信大
家或多或少都曾有這種經驗吧。
我是在富士川高速公路休息區體驗的。大概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當我們將重病的老父
從名古屋送往橫濱的途中,在富士川休息區停車吃中餐,出現眼前的是絕美的富士山。
那時正是二月天,山的上半部還覆著白雪,其下是翠綠帶紫整個兒延伸下來的山腳平原。
天氣百分之百地晴朗,好像穿過眼前的空氣,富士山便觸手可及。雖說以前不知看過幾
次富士山了,從圖畫或照片中也相當熟識,但在那時候,腦中所有知識和資訊一掃而空,深為富士山的莊嚴震撼,只能茫然地眺望著。那時父親已經因為腦軟化症而無法言語,我把躺著的父親的臉轉向富士山,指給他看,父親也嗯嗯嗯地直點頭。那是父親最後一次看到的富士山,或許也因為這緣故,那次我真實感受到靈峰富士的名不虛傳。我認為,有名物件的厲害之處若超越其知名度,亦即所謂的實勝於名,那可是非常驚人的。
因此,想描繪富士山而敗給富士山的畫俯拾皆是。因為它雄偉,所以才畫,卻畫不出它
的雄偉。描繪富士山的畫幾乎都敗給富士山了,不是嗎?
或者是從北齋畫了三十六景後才如此。
不管什麼事,總是先做先贏。北齋的這幅畫,將富士山的偉大真實地畫出來,但在此同
時,此畫卻非仰賴富士山之盛名而成立的。覺得富士山雄偉,所以真實表現出來。也許因為是第一位,才辦得到吧。
此外,這畫讓人有堅實感受的還有一個地方——雖是觀察方向有點不同——那就是赤富
士的山表。
剛開始我也沒注意到;而是在接觸過好幾次後,才發現《凱風快晴》的山表可以清楚看
到木紋。
就算印刷的版次不同,但版是一樣的,因此不管哪個版次都會看到木紋。可是當清楚地
看到木頭紋路時,
(啊,富士山是木板)
有一種奇妙的衝擊感。
因為是木刻版畫,出現木紋並非不可思議之事。不過,應該不是原先就打算造成這種效
果的吧,所以出現木紋是不太理想的。但有可能因為一再印刷,版子磨損了,刷版師稍不留神就露出破綻。
然而,富士山上有木紋,還是讓人覺得衝擊。但那不是討厭的衝擊,而是種爽快的衝擊。來自於木板的富士山。但卻是莊嚴的富士山。
這幅凱風快晴的富士山怎麼看都是悠然自在、以優美之姿聳立著。在被這至高的美深深 打動而忍不住產生敬畏感時,「不,不過是塊木板而已啦」,
富士山這麼說。富士山搔搔頭,脫下大禮服,把自己毫無修飾的肌膚直接暴露出來給大 家看。在「莊嚴之相」和「只不過是塊木板」之間的巨大落差逐漸擴大,感覺越來越通風爽快。
■本文摘自《日本名畫散步》﹝赤瀨川原平=著,林皎碧=譯,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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