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搶先讀!

歌川廣重《名所江戶百景──龜戶梅屋舖》
印象派是從浮世繪學習而來的

文 = 赤瀨川原平

梵谷所臨摹的《龜戶梅屋舖》

  這幅畫是梵谷介紹我認識的。

  當然我與梵谷素昧平生,只不過我第一次看到這幅畫是在他的畫冊裡。看到的時候,梵谷在風景兩側寫得歪七扭八的漢字比梅屋的風景更引我注意。

  「大黑屋錦木江戶町一丁目」
  還看得懂,但另一側,
  「新吉原□大丁耳屋木」
  什麼什麼的,實在不知道他在寫啥。

  畫家梵谷不知從哪裡邊看邊抄下這些漢字的吧。沾著油彩的畫筆寫出的字軟趴趴的,筆畫粗的部份用細線描畫強調,好像光靠腕力胡亂塗,看起來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不過,當時我並非日本畫迷,而是西畫、尤其是梵谷迷,因此突然看到梵谷畫冊裡有浮世繪,嚇了一大跳。咦?梵谷模仿浮世繪?其驚訝簡直就像看到壽司上沾著奶油。

  但是,因此認識的梅園風景,看起來還是有梵谷的感覺。構圖雖然有點奇怪笨拙,但遠處梅樹的描繪手法確實是梵谷特有的。不過,最前景的梅樹,就不太像梵谷的風格。雖然我當時尚未看過廣重的原畫,但還是有「臨摹果然行不通啊」的感覺。

  可是,梅樹枝枒怎麼看都像日本畫,所以有種說不出的彆扭。

  那時我才十來歲,還不知道印象派和浮世繪的關係。腦子裡全是西洋事物,一面倒地崇拜,對日本以前的繪畫則不屑一顧。

  之後,不知道在哪本美術書上讀到日本浮世繪影響西洋繪畫而產生印象派的時候,心裡還半信半疑。該不會是日本人在自吹自擂吧。把奶油和壽司攪一起就變成印象派,哪有這種事啊。心裡對這件事抱著種奇妙的印象。

  但是,因為看到梵谷臨摹的浮世繪,心想,這事應該假不了吧。

  匆匆過了幾十年,對西洋的盲目崇拜總算從腦子裡拔除了,然後寫出了這樣的文章。

  這回再翻閱廣重畫冊時,目光忍不住停在這幅梅屋的畫上,

  (畫得真棒啊……)
  仔仔細細地盯著瞧。

  那不是現實世界的景象。梅園的綠色地面像是烏托邦裡才有的。好像只要走上一步,就會慢慢前進個十來公尺,如夢境一般。

  不過,空氣卻非常有現實感。啵、啵逼進的梅枝,好似快碰到我們的肩膀或臉頰,梅花的香味撲鼻而來。

  我們清楚知道,遠處的遊客也是邊賞梅邊聞著花香。

  或許因為我是日本人吧。曾在某時某處,沐浴在那樣的空氣中。雖然不是現在,但確實曾在相同的空氣中倘佯過。而畫中的情景,和那樣的經驗完全相同。

  回頭再看梵谷的臨摹,這麼說是很失禮,但,實在畫得滿糟的。

  不,梵谷畫得不好也無妨。因為他從未呼吸過那種空氣。雖然曾沐浴在類似空氣裡。

  新綠、晚秋、紅葉、初夏,季節各有各的空氣。在地球各地類似分布著。

  但還是各有微妙差異。梵谷畫裡梅樹的背景,天空下方奶油色的部份,可能是顏料的緣故,畫得很像花朵;但說是梅花,還不如說像盛開的杏花或木蘭。無論如何,梵谷就是會畫得像梵谷;因為是梵谷,所以畫成那樣也無妨,觀看者的眼睛也會隨之改變的。現在看來——雖說是理所當然——廣重的原畫比梵谷的臨摹美上太多了。

「漸層」的技巧令鑑賞者產生快感

  雖說是原作,但因為是版畫,應該稱實物比較恰當。因為是版畫,所以有許多實物,會因印刷不同而有差異,但不會像梵谷的臨摹那樣,出入如此巨大。

  顏色多少有不同,漸層的程度也會不一樣。其中也有因出版商的考量,而印成完全不同的顏色,但因製作者都是日本浮世繪的工匠,專業技術也是出自同源,腦袋裡用的軟體在全日本都是相同的,所以決不會像梵谷那樣,在認知上有所分歧。

  每張木刻版畫都可以找出微妙的差異,也許正是其趣味所在。就像用機器切羊羹,每塊都一樣大,若是母親用刀來切,就會有微妙的不同。在兄弟姊妹多的家庭裡,會是誰拿到厚一點點的那塊?大家都忐忑不安地看著。結果有人失望、有人歡喜,大家在心情浮動的情況下享受不可預期所帶來的快樂。其實厚度的差別只是感覺所造成的。

  我喜歡浮世繪——特別是風景畫裡頭——天空的漸層。除了天空外,還有地面或海洋或河川等,像這幅畫裡的梅花樹幹也用上了漸層效果。光看漸層的話,嚴格說來都不同。

  就算放寬點來看,同一張畫的好幾個版本比較起來,就知道差異相當大。

  我曾經到木刻版畫的印刷工房參觀——真不愧是匠人啊,心裡相當佩服。事實上,現在仍印著浮世繪,繼承著昔日的技術。

  我喜愛的天空顏色的漸層,說穿了根本沒什麼。首先在版上塗顏料,光在下半部拿濕抹布快速往旁邊擦去即可。

  當然,要拿捏種種增減是很不容易的。只是用抹布稍加擦拭顏料,技法如此單純,卻能營造出如夢境般的空間感覺,讓我十分佩服。這真是古人的大發明。

  我每次看到漸層就會湧出置身夢境的感覺。很想變成一隻小蟲,鑽進遠處的漸層裡。

  在這幅畫中,人們聚集在較前方的部分。地面是漸層,天空部份的漸層延伸到下方,兩者幾乎要融合一起了。看來像是輕飄飄的無重力地帶。如果我們走進去,或許連時間都溶掉了。把羽毛悄悄擺在那裡,肯定會在交接處五彩繽紛飛揚,多值得玩味啊。

  梅花樹幹上的漸層也是很高明的點子。雖然像天空部份的漸層,卻產生了不同效果。西畫裡的濃淡是靠光和陰影造成的,這裡的濃淡有些類似,卻不相同。

  這並非嚴格死板的寫實主義。不是依照眼睛所見來畫,而是畫出自己感受到的景象。

  它和真實的梅樹枝椏不一樣。確實看得出有濃有淡。說起來就只有濃淡變化而已。雖然不是現實裡眼睛所見的那般,但光憑這濃淡表現,卻巧妙表現出現實感。

  又或許是梅花的關係吧。梅花有大朵小朵、也有含苞待放的,其配置真是精彩啊。有朝右的、有向左的、也有對著後邊的,好像畫出了真實的情景。

  若是懶惰的畫家,可能就只用一兩個固定圖案套上,梅花看起來就會很平。廣重卻是仔仔細細觀察,才把各種花姿如實描繪出來。

  他大概很愛畫圖吧。喜歡先觀察景物在現實中的模樣,再把它畫出來。我想他應該很喜歡大自然,特別是自然的推移變化,喜歡去捕捉隨意漫然呈現出的神韻。

  因此,他才能將梅花的神態栩栩如生地呈現出來,粗枝清一色僅以濃淡表現,反而讓觀者感到舒暢。

  若是密密麻麻點上許多花朵,就不會有開朗之感。如實描繪情景,雖說是忠於實景,卻很難將現實感傳達給觀者。光是如實描繪,並不表示就能呈現實景。

  這幅作品的情況是,畫中某處深深打動了觀賞者,其他的感覺部分就跟著連動起來。這不只畫給人家看,而是把自己的感覺也表現出來。是最高明的手法。

  浮世繪的現實感,特別是欣賞廣重這類風景畫時,之所以會讓人感到舒暢,難道不是出於這層緣故嗎?

  這原是日本繪畫的特徵。不只繪畫,而且是日本感覺表現的特徵。不去描繪全體,只確實展露其中部份,就能將隱藏的整體顯現出來。

  這好比針灸的道理。只要插對穴道,就能起死回生。

  因此漸層的效果使整幅作品活了起來。梅枝只以濃淡表現,以寫實主義看來真是太馬虎了,然而這種草率卻會轉化成快感。如此一來,浮世繪裡的漸層才會令人身心舒暢。

  立體畫家•廣重探索「Ζ軸」

  順序有些顛倒了,這幅畫應該先談構圖。在文章一開始就談才對。

  將構圖大膽的梅樹安排在最前景,就攝影來說,是安排在超越最短攝影距離的位置,但觀賞畫作時卻不會讓人有壓迫感。這種讓距離變成幾乎是零的手法,到底該說是大膽、還是狡猾?實在是一紙之隔。

  但這就是浮世繪的特色,更是廣重的魅力所在。

  原來如此,也有這種表現手法啊——巴黎的畫家驚嘆之餘,馬上就深受影響了。

  浮世繪的色彩孕生了梵谷和高更,構圖則孕育出竇加和羅特列克。這可以說是日本浮世繪商業主義出乎意料的力量。

  如前所述,不管怎麼說,版畫到底還是商品。因此,浮世繪不只是表現物而已,骨子裡還帶著商品性格。重點在於賣不賣得出去。所以賣不出去的畫風漸漸式微,賣得出去的就日漸普及風靡遐邇。

  競爭似乎很激烈。畫雖然是由畫師所繪,出版商的力量卻很大,有他們的訂購,畫師才能一直畫下去。如果紅色版畫賣得好就畫紅的,藍色賣得好就畫藍的。當然畫師也有自己想畫的風格;出版商則是要能賺錢的畫風。因為這層關係,浮世繪的活力就產生了。

  畫師只想埋頭畫出自己的內心世界,那是不可能的。

  其結果就是漸漸開發出出乎意料的配色與構圖,一些令人驚嘆的組合也隨之發達。

  有競爭同時也意味著需求極為驚人。不管怎麼說,會把浮世繪拿來當陶器出口時的填塞物,一定是有相當數量在市面上流通。所以畫者爭艷鬥奇,觀者的眼界也隨之提高。大家都在期待更新穎有趣的畫作出現。如果北齋的畫好,大家就湧向北齋;如果廣重畫得棒,大家就奔向廣重。

  就在這種競爭中,如梅屋一畫的大膽構圖就誕生了。如果光想畫自己喜歡的風格,這種構圖大概沒機會出現。想看的人期待著、競爭進行著,於是畫家才會想出讓觀者耳目一新的畫面來。然後這些畫再經由塞在陶器空隙的「廢紙」,到達巴黎畫家的眼裡。

  話題稍微岔開一下,我覺得這很像「3D」,不是嗎?

  最近我很熱中於立體相機。就是兩個鏡頭並排、一次能拍出兩張照片。我玩得很高興,甚至還出了立體相片的攝影集。

  不過,使用立體相機時應該考慮的構圖方式,其實被廣重搶先一步了。

  因為和一般照相機不同,有立體感、距離感的妙處,所以用立體相機拍攝時總必須在前景加點什麼。也就是在最近距離擺個東西,這麼一來和遠處的景物、背景加起來才會感受到距離感的妙趣。

  我一直到拍了好幾捲底片後,才發現這種構圖上的限制。必得在近距離處加些什麼。沒辦法超脫這種拍攝模式。

  或許廣重剛開始也曾陷在這種限制裡,而苦不堪言吧。

  但是,立體照片最大的樂趣就是立體感及距離感,其構圖非得在前景擺個什麼不可,這道理是邊拍邊看才領悟出來的,在這過程中絞盡腦汁也是一大樂趣。

  自己在拍攝時倒沒想到廣重,如今一回想,才明白根本就是廣重那一套。立體相機的樂趣,與其說在拍攝過程,不如說是欣賞時才更能享受到,這點就又更廣重了。

  一般的攝影想把風景擺進二次元平面呈現,都在這上頭下工夫。但是立體攝影必須加入三次元軸。無論拍什麼風景,總要在一般看到的二次元景象裡再加上一根向著攝影者的三次元軸。也可說是XY軸之外還要加上Ζ軸。拿著立體相機走,就好像拿著一根Ζ軸在走一般。

  廣重也是如此。其實,他一直都是拿著畫筆和「Ζ軸」在行走的。這幅梅屋即為典型之作。若是正逢其時,我也會拿著立體相機站到那個位置,按其構圖拍張照片吧。

  想著這番道理,再看這幅畫,要說廣重作品的構圖有點狡猾、或企圖投人所好,都成立;但這和遠近法還是有些差異,應該說是Ζ軸的探究。

  對不對?

■本文摘自《日本名畫散步》﹝赤瀨川原平=著,林皎碧=譯,遠流出版﹞


前期回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