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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書搶先讀!
看名畫,跟著感覺走
文 = 李欽賢
【人生反轉路】
名畫導遊人赤瀨川原平,一九三七年生於神奈川縣。讀武藏野美術大學半途而廢,這頗有急流勇退之意,厭棄學院,也對素描生膩,就是生怕傳統的規矩會綁死創作活力。
廿一歲的赤瀨川原平,參加一九五八年日本最自由、最開放的讀賣新聞主辦之「無審查展」,從此投入日本前衛藝術的洪流,演出不少極具爭議性的創作觀。
一九六○年他加入前衛集團「新達達組群」,一九六三年再夥同集團成員高松次郎、中西夏之共三人結成「高赤中心」。「高赤中心」名稱取自三人姓氏之英譯,即「High Red Center」,High是「高」松次郎,Red為「赤」瀨川原平,以及「中」西夏之(Center)。他們三人開始轟轟烈烈地推動所謂的「攪拌計畫」。一九六四年計畫之一的「首都圈清潔運動」,藝術家們穿白衣服、帶臂章,集體掃除銀座人行道,看似無意義的行為,卻攪拌著日常與藝術之境界觀念,乃他們所欲強化的表演性活動,也因此造成畫壇的騷動。
赤瀨川原平的行徑豈止畫壇騷動而已,還有更引起社會騷動的麻煩事件呢。
那就是一九六三年赤瀨川原平在東京第一畫廊舉辦個展,請帖是銅板精印的單面千圓紙幣,裝入現金袋寄發出去。現場也有用同印刷紙幣綑包的作品,當時人們總以為也是創作者反藝術、反拜金主義之一貫作風。
一九六四年一月東京警視廳已經有請赤瀨川原平前往說明。同年五月,赤瀨川原平再度於第一畫廊推出「攪拌計畫」,展出千圓券放大圖,甚至特別製作「零圓紙幣」,一紙賣三百日圓,藉以反擊官方干涉藝術。
但是一九六五年東京地方法院正式起訴赤瀨川原平偽造有價證券,纏訟兩年後判決有罪。赤瀨川原平不服,再上訴最高法院,一九七○年終於定讞,宣判作者三個月徒刑,印刷廠負責人一個月徒刑,均可緩刑。
這場官司請出不少藝術家、評論家上法庭辯論,法官也猛讀現代藝術史。被告律師團說紙幣只是「模型」,並非偽造;但法院卻以「模造」通貨而定罪。
很奇怪的,這麼一位曾經標榜前衛藝術,徹底反藝術的前衛藝術家,如今竟變身為最偏愛傳統美術,重新吟味古典美的執筆寫書人。他的人生路急遽回頭親近本來敵對的日本美術,沒想到有過一段叛逆的歷程,方有玩世不恭,脫逸窠臼的新視野。
【自由自在之路上觀察】
一九九六年「日本美術應援團」成立,赤瀨川原平入團並成為第一號團員。該團的主旨就是逛美術館看畫、看作品,獨樂不如眾樂,以路上觀察之鑑賞方法與大家分享嶄新的趣味。如此一來,再怎麼艱澀,再怎麼偏見的藝術,都會有不經意的發現,說穿了就是輕鬆的美術漫步。
奧援日本美術的行動,採取現場主義的巡禮方式。二○○二年赤瀨川原平探訪連美術科系學生也不屑一顧的「聖德繪畫紀念館」,因為館藏品是八十件描繪明治天皇一世聖德的大壁畫。雖然全年無休,又座落於明治神宮外苑,但是繪畫館每天幾乎門可羅雀,是美術界公認最無聊的展示場。
不過,繪畫館的建體實在巍峨壯觀,所有鉅作全出自名家手筆,日本畫與洋畫各占一半,赤瀨川原平戲稱像「紅白歌合戰」(除夕夜NHK電視台紅白歌唱對抗賽),日本畫是演歌;西洋畫是Pops Song。其中有一幅「大政奉還」的戲碼,即最後一位德川將軍要交還政權給明治天皇,畫家畫重臣們跪地磕頭,大廣間裡獨坐的一人是德川將軍。赤瀨川原平感覺到將軍彷彿正說「可以了,抬起頭來吧!」卻也眼尖發現重臣中有兩人暗地裡斜窺睨視,畫中人是憂是喜則留給觀眾去揣測了。
此般政治味特別濃厚的題材,赤瀨川原平也找出了不具政治味的作家和作品,來調侃權威世代的文明,終究它仍是日本文化的遺產。
【遊賞名畫憑感覺】
路上觀察的鑑賞法就是剛才說過的,奧援日本美術的行動援引「現場主義」,包括重返歷史現場,回到地理環境的現場,尋找畫家的創作現場等。一幅名畫透過現場主義已足以呈現諸多包藏的史實,跳過迂迴深奧的藝術推論,即使外行人看畫也能從多面向找出一面來解讀,那麼看畫不必是嚴肅的課題,反而是自由隨興的瀏覽,也可以說是美術散步。
書中介紹的十四幅日本名畫,有三大類:浮世繪、水墨與屏風,全是十六世紀到十九世紀間的日本畫。幾乎每圖都是家喻戶曉的作品,若不是教科書出現過,至少也是郵票啦,海報啦,火柴盒啦,雜誌封面啦,甚至一般書籍內頁的插圖也會常常看到。可是如果由美術史學者來評介這些名畫,一定正經八百,言之鑿鑿,外行人是進不去的;但本書解釋起來好像你也是參與創作般的熟悉又親切。
比方赤瀨川原平解說的浮世繪,幫我們還原它不過是一塊木板,說不定刻工比畫工還要細膩,才能夠把美人圖後頸挽起髮髻的髮絲雕得像毫毛;印刷工又將她處理成細皮嫩肉那麼完美。
提到浮世繪的《東海道五十三次》,五十五圖,作者點出每一圖都有人物,每個人都在工作、在趕路、在顧店,似乎沒有人閒閒無事,一語道出日本人會過勞死,也是其來有自的囉!
說到水墨我們就比較熟悉了,傳統文人繪畫最強調的「留白」,赤瀨川原平也拿日本水墨畫的同一特質,解析作「隱藏」,又指出係與日本話常有欲言又止的客套同源,是一種含蓄的美德。
赤瀨川原平舉例的屏風梅樹,更令人拍案叫絕。日本畫家彩繪巨型樹幹和繁複的枝葉,以畫在屏風或紙門最多,當時是桃山時代,各地武將紛建城池顯示自己的威權,所以繪畫題材也以豪華雄偉最受城主青睞。屏風和紙門就是城堡內的隔間裝飾,可是在上面作畫幅員有限,巨樹枝幹只能轉彎方得以延續伸展,此類構圖早已是屏風畫或襖繪(紙門畫)的手法。
最妙的是本書介紹的《紅白梅屏風》,屬十八世紀京都獨有的意匠,設計味十足,一株梅樹只露出根部,主幹已伸出畫幅之外,然後不知從多高再垂下來,快要著地了,又往上攀升,佈局相當美妙又生氣盎然,赤瀨川原平謂之為日本美術的「反轉」法——這何嘗不是他自己經歷的人生反轉嗎?一路走來何等傳奇!傳奇的不僅是赤瀨川原平逆向操作的生命史,還有他的感覺逆旅,既平凡又特殊。其實平凡人依感覺看畫,亦別有見地。
《日本名畫散步》的有趣之處在於不教你名畫有多偉大,而是提示你明明已經看到,卻老是忽略的尋常景物。舉出誰都可以感覺得到的問題,挑起你沈睡已久的神經,我們才眼睛為之一亮。這是作者近年來獨創的名畫欣賞方法,宛如美術之旅的知性導覽,相信只要學會一些要領,我們也可以自己動動腦,作一趟任何美術領域的自助旅行了。
| 李欽賢
一九四五年生,台北市人。現任台北市立美術館諮詢委員、美術教室台灣美術講師、基隆市政府歷史建築諮詢委員。專精美術史與風土論述;著有《日本美術史話》《日本美術的近代光譜》《浮世繪大場景》(皆雄獅)、《台灣的風景繪葉書》《台灣的古地圖》(遠足)、《小市民逛博物館》《台灣人文風景一百點》(時報)、《國民美學》(前衛出版》、《台灣古老火車站》(玉山社)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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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日本名畫散步》﹝赤瀨川原平=著,林皎碧=譯,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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