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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兩個聽眾的奢侈音樂會——吉原堇的打擊樂練習室
文 / 圖 = 妹尾河童
 吉原小姐是位打擊樂演奏者，聽說從印度回來後她對朋友說：
「印度很棒喲！」
於是這回去問她：「哪裡棒呢？」
以前她從非洲回來時也說：「去了真是有被點醒的感覺！」
問她為什麼？她說聽到非洲鼓聲的節奏，現代人心裡那股失去已久的生命起源力量又復甦了，感動莫名。人類最早的樂器應該就是打擊樂器，源於用棒子在樹幹上敲敲打打，或互擊石頭叩叩作響，以這種簡單樸素的形式開始的吧。如果手邊沒有道具，雙手拍掌或雙腳踏地也可以演奏起來。非洲的打擊樂至今仍與源起之時的感覺相當接近，我以為她是聽到這個而感動到有「被點醒」的感覺。結果卻非如此。
「在非洲聽到的演奏，確實讓人有『這才是鼓』的感受。非洲鼓不但節奏豐富到簡直像一種語言，而且那個地區的樂器種類之多也是世界第一。所以我也買了一大堆樂器回來哦。不過，在憧憬已久的非洲當地聽了演奏，我突然領悟到：自己對樂器是不是太過講究了？或許在聽到日本某處的太鼓時也曾察覺這一點……。除了敲擊以外，用手撫觸所發出的聲音也是音樂。其實在去非洲前就已經有這樣的觀念；實際演奏時我也曾以揉搓、撫摩、搔撓、摩挲、彈叩等方式發聲，只是到了非洲，才又有機會檢視自己、再次意識到這點吧。」
「那這回說印度很棒，又是什麼意思呢？」
「印度有我所追求的多樣樂聲。就以塔布拉鼓（tabla）和巴亞鼓（baya）為例，除了敲擊以外，演奏時還加上撫摩、搔撓、彈叩等動作。演奏塔布拉鼓的方式很複雜，有用
第一指節敲打、第二指節敲打、第三指節敲打，以及整個手掌拍擊。不只這樣，五根指頭個別敲出的聲音也通通不一樣。好像從一面鼓所發出的聲音裡就可以感受到宇宙的存
在，真是太厲害了。我跟印度的音樂家這麼說，結果他們滿臉得意地自吹自擂：「音色和技巧也是世界第一咧！」看到對方大言不慚的模樣，突然氣了起來，很想回對方說：
『不是只有印度的音樂才是音樂！』不過，印度打擊樂技法的『厲害』還是無法否認的。」
我請她讓我參觀練習室。果真如傳聞一樣，樂器種類與數量多到讓人啞口無言。鋼琴家的話，只要一台鋼琴就夠了……。
「妳到底有多少樂器啊？」
「多少？不知道耶。因為從沒算過。也許有上千個吧。」
吉原小姐的先生山口恭範也是位打擊樂家，這回一起到印度四個城市巡迴演奏。兩個人的樂器若通通加起來，數量會多到嚇死人；而且因為都會發出聲響，兩個人的練習室是分開的：山口先生是在自己家裡，吉原小姐則是在娘家的這個房間練習。
這裡不管地板牆壁通通擺滿掛滿各式樂器，其中還有些讓人懷疑它到底算樂器嗎？例如光是把五寸釘聚在一起的垂吊物，還有會喀噠作響的嬰兒玩具。
「啊，這個哦，因為小孩長大不需要了，就拿來用了。這釘子發出的聲音很好聽吧？只要出得了聲就能當樂器，所以就這樣沒限制地增加，一發不可收拾了。」
地上還有橡膠小球滾來滾去。
「這個又是什麼樂器？」
「沒名字的一大堆哩。這個也是小孩的玩具，叫做超級球。拿這來摩擦銅鑼的話會發出這種聲音哦。」
果然，發出了「Kyun∼∼Kyun∼∼」不可思議的聲音，簡直就像電子合成器作出來的。我也跟著試試看，卻只發出「吱——」的聲音，聽起來一點也不好玩。不過是摩擦而已，看起來很簡單，但專家發出的聲音果然就是不一樣。
這些樂器有的是不花一毛錢自己動手做的，有些可是相當昂貴。同樣是打擊樂家，但像他們這樣收集了各式各樣樂器的恐怕也很少吧。由於吉原小姐都是自掏腰包，花費可驚人了。例如得到山多利音樂賞時的三百萬獎金後來通通拿去買樂器了。
既然難得有此機會，便請吉原小姐演奏一曲。
「好呀！想聽什麼？」
「不會太大聲、即興演奏的曲子不錯呢。」
真是一場奢侈的音樂會。聽眾只有我和助理。我坐在地板上，吉原小姐就在眼前演奏。她右手敲鐵琴，敲完立即手伸向鈴，左手則摩挲銅鑼；弦樂器的弓擦過鈸緣之後立刻把鈸蓋到非洲鼓上引發共鳴，漸次重疊融合的音色和聲響實在無法用筆墨形容。身處不可思議的聲音世界中，我不禁悠然陶醉了。
「如果是其他樂器，作曲家很清楚它們的音色；而大多數作曲家對這些樂器的聲音都沒什麼概念，那要怎麼作曲呢？難不成一個音一個音事先演示給他們聽嗎？」
「沒錯，所以得先示範，說這個和這個合起來會產生這樣的聲音之類的。」
「這樣的話，會不會想從照譜演奏中解放出來，來一場即興演出？」
「會會！一群人共同演奏雖然好玩，但還是想創作不同於以往的音樂。要是在很多聽眾聚集的音樂廳以外的地方演奏，不知道聽起來效果如何？會有這類的念頭。就連祈禱般的聲音也希望能與聽眾一起分享呢。」
■本文選自《工作大不同》﹝妹尾河童=著
/ 姜淑玲=譯，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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