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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端康成的《雪國》之室

文 / 圖 = 妹尾河童

　　「大雪一直下，那麼來趟《雪國》之旅如何？」

　　就這樣一個單純的念頭，於是便搭乘從大宮發車的上越新幹線，前往越後湯澤的「高半旅館」。川端康成先生在昭和九年至十一年的三年間，經常投宿這間旅館，並在這裡寫出了《雪國》。所以說，這裡也算是川端先生的「工作場所」之一。有一次《雪國》改編成舞台劇，我為了舞台設計前來此地取材，曾經丈量過那個房間的大小，也畫了素描。

　　那時才知道，原來《雪國》中所寫的大半是事實。

　　川端先生瞪著那雙我們熟悉的骨碌大眼睛，在湯澤的街上來回走著，像是要窺探什麼似的。

　　小說中出現過的地點，在這裡都確有其地。書中姓「島村」的文人走過的路、女主角 「駒子」所住的家、幽會的神社境內的大樹等等，都已經隨著時代而有不同面貌了，但仍有不少留存下來。

　　由於今年四月要在大阪的「新歌舞伎座」重新搬演《雪國》，我想再稍做調查。這只是表面的理由，其實是有些事情想確認。我想知道，川端康成先生長期居停此地的住宿費、以及當時的收入是多少？還有他取材的方法，諸如此類的生活實態。這趟見到了高半旅館高齡七十二歲的老闆高橋半左衛門先生，知道了更進一步的細節。當時川端康成 先生三十六歲，半左衛門先生二十歲。老闆還沒繼承家業的名號，所以是在還叫做「正夫」的時代。

　　「那時候的住宿費從日幣一圓到三圓五十錢不等，川端先生住的是最貴的。在一袋米五圓的時代，這樣的住宿費算是高的。當時他還不是很有名的的小說家，所以我父親不認 識。因此問我說：『在投宿登記簿寫上川端康成的男人，看起來像是文人，但真的是嗎？你有沒有聽過？』我答說是寫《伊豆的舞孃》等小說的作者，我父親接著問：『那 麼，是寫像直木三十五的小說嗎？』我回答說：『不，不是直木先生，是比較近芥川先生的類型。』結果他說：『這麼說來，是位寫些無趣小說的作家囉。』（編按：直木三 十五以流行作家、提升大眾文學地位而為人知，獎勵大眾文藝作家的『直木賞』便是紀念他；芥川則指芥川龍之介，紀念他的『芥川賞』由評審主動選出半年來各報章雜誌同 人誌中最優秀的短篇小說，主要對象是尚無名氣的新進作家）家裡常有与謝鐵幹、晶子夫婦及北原白秋等文人前來投宿，都跟我父親很熟……。和那些人比起來，當時的川端 康成先生知名度還很低呢。」

　　「川端先生當時的收入有高到可以付三圓五十錢的住宿費嗎？」

　　「我想應該沒那麼好吧。他偶爾會寫稿，然後交給開往上野夜車的車掌，請他帶過去。隔天早上，出版社的人會到上野車站取稿。給車掌小費、委託送稿這些事情，通通都是 一位叫『松榮』的藝妓幫他處理的，書中的『駒子』就是以她為本呢。川端先生好像會一起到車站去，但是總保持一段距離，從柱子後頭看著。」

　　川端康成先生並非一口氣在這房間裡完成《雪國》，而是從昭和十年到十二年間，分別在《文藝春秋》《改造》《日本評論》《中央公論》等雜誌上發表，一次發表個三十張 稿紙左右的份量。稿費都是用郵局匯票寄來，出版社的人好像不曾來拜訪過他。三十張稿紙的稿費大約是多少，我實在沒什麼概念，不過半左衛門先生說了：「大概三十圓吧……？」

　　這樣說來，大約等於十天的住宿費。進一步想下去，結論或許有點玄妙：住在最高級的房間，是否正是他這個標榜無所作為的的文士對生活的講究呢？旅館的人對此也無法理解，而且他也有些地方跟其他人不太一樣。

　　「到很晚都還不上床，然後一睡睡到隔天快中午，整天晃來晃去無所事事，女服務生稱他是『中午吃早餐的人』。」

　　他在這裡遇見的松榮小姐當時十九歲，是位感受性強、富好奇心的女性……。據說她不曉得自己被人以「駒子」的身分寫進小說裡，是後來聽人說才知道的。川端先生保持沉 默的原因，或許是怕她的態度有所改變而擾亂了小說的構思吧。不管是什麼緣故，反正他除了在向人詢問事情時會開口，其他時候似乎並不多話。不過，聽說對採訪十分熱 心……，例如還曾把小孩子叫到旅館，給他們小費，問《逐鳥歌》（編按：從江戶時代起，日本各地開始有舉行「逐鳥祭」的習俗，驅趕危害農作的鳥獸，並祈豐年、除災 厄。流傳的童謠《逐鳥歌》各地歌詞有所不同）等等。此外，令人驚訝的是他從不曾在下雪的季節造訪此地。那篇以「穿過縣境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了」起頭的名文，是出 自他的想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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