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搶先讀!
七月十三日上午十一時十二分,一班自強號列車準時由台中向台北出發了。列車的每一節車廂都座無虛席,不少自願無座的旅客,散立在走道車尾各處,尋找可資坐下的物件。車行過了后里,絕大部分的旅客都睡著了,有人張口有人抬腿,好一片睡的風景。窗外是一片起伏的青綠蔗田,遠方的天空由亮藍向北方轉為灰黃,群鴿由北向南飛走。
***
「各位旅客……不論你是那行那業……我們都是龍的傳人……只要我們志同道合,只要我們能夠團結一致……打破萬惡共匪的統戰陰謀,……」麥克風傳來柔細的精神講話,接著好像是鄧麗君柔情蜜意的一段唱。
列車飛快的向北急駛,窗外一片收割畫面,火燒稻葉的光點,在正午陽光下顯得格外高昂,幾個農人跑來跑去閃躲煙霧接引火苗。列車經過泰安站,穿過幾個山洞,來到一處上坡的地方,忽然輕微而不尋常的震動了一陣子,然後慢慢停了下來。少數的旅客醒來望著窗外,大部分的人越睡越沉,幾對情侶的低聲交談和擁擠鬧著玩的聲響,變成車廂中引人注意的活動。
「各位旅客,現在……因為前面的機車頭壞掉了,正在修理中,請各位……」麥克風的音樂終止,傳來一陣播音。車廂內的男女服務人員,慌忙地跑來跑去,男的查看各車廂的機件儀表,女的忙著向旅客說明。也有不少旅客往最後一節車廂移動,他們擔心萬一有南下火車來有什麼危險。
大夥兒靜靜的等待消息,然而再沒有任何播音。火車開始向後退,越開越快,穿過了原先經過的幾個山洞之後,在泰安站遠離月台的一線鐵軌上停了下來。
「各位旅客,很抱歉,機車頭在此大概要檢修一個多小時才能開動,趕時間的旅客可以下車搭乘北上莒光號……,請各位趕車的……」麥克風接二連三地這麼播著。此時月台另一邊,一列北上莒光號正進入位置,這邊自強號列車的乘客幾乎都站了起來,拿著行李往外擠。有人問服務小姐那邊莒光號有位子嗎,小姐回說不知道。有人堵在狹小的走道上,後面的人不耐煩地問說到底走不走,怎麼搞的。
一瞬間,大約有百多人跳出了車廂,落在另一條鐵軌的石子基面上,大家紛紛爭搶跨過鐵軌爬上高高的月台,大概誰都希望有個位子。放眼望去有老扶小、有少扶老、有阿婆爬牆、有緊張的情侶用盡各種爬法仍然不得要領,也有一手端著兩個月大嬰仔,另一手提了三個提包,因為後面人推,企圖快點跳下火車的少婦,場面真是一片危險混亂。忽然幾聲急促的哨音由前傳來,三、五位隨車自強小姐立在門邊高聲尖叫;一輛南下的自強號,在視角所及一百公尺外的彎道,向著慌亂的現場快速駛來。幾個腿軟的旅客趴在月台邊上越發慌亂,有的加大了步子跳高。月台另一邊莒光號裡的旅客透著玻璃窗往外看,驚愕的表情好像是在尋找原因。還好,說時遲那時快,鐵軌上的旅客都跌跌爬爬的「安全上壘」了,火車轟地一聲飛也似地過去之後,又是一批旅客由自強號上跳下,往對面的莒光號跑。
一位剛剛擠進北上莒光號的中年人,又從車中擠了下來,他火爆地指著幾個站務員破口大罵,而且出乎意料,他是用拌雜了發音清晰的日語罵的,不曉得這樣是否表示了嚴重性,抑或代表了權威性。
「八格鴨魯!搞什麼東西,你們拿人命開玩笑,拿人命開玩笑懂不懂!八格鴨魯!八格鴨魯!……」被他這一罵,一位站務員只好說:「唔不知啦,……」那位憤怒的旅客本來打算上車,結果又下來破口高聲喊罵,幾乎所有的人都看見聽見了。
「飯桶,你們都是吃飯的,八格鴨魯!八格鴨魯!八格鴨魯!……」他一聲聲的「八格鴨魯」越喊越高昂;拋了錨的自強號裡,剩下來的旅客紛紛探出臉孔隔著玻璃窗往外看,而且有些人顯然在笑。這位破口大罵教訓鐵路局的中年人,看來衣著十分講究,而且由他所攜物件來看,有點像是帶領日本觀光客來考察的企業家,或者是高級業務經理那樣的人。月台上後來只剩下他一個,北上莒光號好像一直在等他開車。
莒光號終於開動了。我呆呆的立在月台上,感到兩腿有些發軟,走向木椅坐了下來,打算等一個小時看看自強號火車開不開。但是剛坐下卻發現那拋錨的自強號正緩慢地向後移動,很像是前進的準備動作。想起背包提袋全在火車上,顧不得腿軟,我飛快跳下月台跨過鐵軌爬進了車門。果然不出所料,列車加快了速度向北駛出泰安站。居然不到十分鐘,火車頭還沒修理就自己好了。
列車飛快的穿過幾個山洞,掠過勝興站之後開始加快了速度下坡,車廂中剩下的三、四成旅客紛紛在討論方才的事情,有些人慶幸著沒改搭那班莒光號。車廂中人口少了,空氣顯得涼爽。列車越開越穩當,好像不會再有什麼毛病。窗外又見青翠田野和紅瓦小樓的樸實農村風光。
***
「各位旅客,您出過國嗎?或者曾經久居國外嗎?……無論您走到那裡,相信您都會覺得還是國內好……安定富裕而……」麥克風正播著一連串的精神講話,鐵軌彷彿也在打著拍子,格噹格噹地掩蓋了刻意動人的女聲播音。接著傳來一曲歌手費玉清的一段唱:「這把泥土這把泥土,敵人踏過野火燒過,杜鵑花曾經飄落過……,這把泥土這把泥土……。」那歌聲大概充滿了一點兒民族大義,像真的有點動人心魄,很教人想跟上去用腳往地板上打拍子。
看列車繼續飛馳的模樣,肯定是不會再有問題了。它滑過了苗栗站,在草原上奔走一段時間,慢慢進入新竹。幾個列車內的旅客,發現方才先走的莒光號正停在月台一邊等著,便表示很欣慰自己沒做錯誤的選擇。果然,方才中途「跳車」的那一大批旅客又分別以走地道及跨越鐵軌兩種方式,雖不團結卻很一致地又回到原車原位,甚至憑票攆走了占據位子的旅客。我身邊的一位年輕人也回來了,氣喘喘地罵著說:「沒意思,這樣子處理緊沒意思……,肚子好餓,也沒好吃的,到台北大概都兩點半了。」
車廂內又恢復了原先的熱鬧,嬰仔的哭聲,情侶的笑聲,觀光客的罵聲,各種趕時間的企業家及經理型人物的搖頭嘆氣聲、自認倒楣聲,還有幾個洋摩門教士刺耳的笑聲。的確,那真是一列荒謬的自強號特快車。所幸的是,縱使有人腿軟跌跌爬爬,並沒發生可怕的意外,這真的是件奇蹟。
自強特快開動了,而且比那列莒光號先動。車上所有的旅客都稍稍有了一點安慰。
「各位旅客……今天真抱歉,因為列車故障使得各位不便,延誤了各位的寶貴時間,還請各位多多原諒。各位……因為……。」麥克風播出另一種精神講話,卻得到一陣離奇古怪的笑聲回應。
一位年輕的旅客說:「肚子好餓,他們應該免費一人發一個便當才對。沒有便當,養樂多也可以。」
「亂搞,我以前有一次因為特別原因,換跳過一次車,拿著平快車票由莒光車下站,結果不但被罰補票而且還挨了一頓訓斥。這次跳車了又跳回來,他們竟說原諒原諒,哈!」另一個年輕人不屑地說。
「我七年沒坐火車了,這是七年來第一次坐……。」不知道是誰這麼說著。車廂裡你一句他一句,本來不相識的人都好像變得熟了。
列車大概為了趕時間,在田野上快速衝著。窗外一片金黃帶綠的陽光在稻葉上閃耀起伏。麥克風彷彿又繼續不斷播出了些柔細如絲的精神講話:「各位旅客,不論你是那行那業……我們都是龍……。」接著是旅日華裔女歌手歐陽菲菲的熱情歌聲。在她那熱情歌聲的激勵下,我的雙腿不但不再發軟,而且幾乎跳起迪斯可,不自覺的在地板上雜亂打著快拍子,後來,渾身軟綿綿地進入了夢鄉。
■本文選自《魔幻台灣》﹝梁正居=著,遠流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