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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馬遜河探險途上的情書
之
{ 鱷口餘生 }
文+攝影=徐仁修
親愛的安琪兒:
裘伊斯姑娘號探險行程的最後一個目的地是普列瑪沼澤 (Purema),這是一個民間自動發起的生態保護區,同時得到世界野生動物基金會
(WWF) 的協助。它就位在亞馬遜河主河道附近,有一道隙口相連,我們把大船泊在隙口附近的河灣,改乘快艇穿過隙口進入沼澤。
隙口一帶枯木橫陳,沙丘雜草一片,表面看不出有何出奇,但一穿過隙口,景觀突然開闊起來,各種水鳥在沙、草間紛紛抬起頭來,幾隻在沙丘上曬太陽的中型鱷魚緩緩滑入水裡。快艇放慢速度,好讓我拍攝各種鳥類,黑腹樹鴨、多種鳶和魚鷹,巨嘴鳥、鸚鵡、夫婦雀、白領翡翠、蛇頸鴨……,還有我一直想拍卻不易拍到的南方垂翼
以及黃翅水雉。親愛的安琪兒呀!我都在這裡一一將牠們攝入鏡頭。
普列瑪沼澤看起來好像不大,進去之後才發現很廣,因為中間被一些林澤大樹所隔。現在許多大樹正在開花,再加上水邊的青草正綠,整個沼澤好像一個大公園般。
我們到普列瑪沼澤最大的目的是找尋樹懶,牠是亞馬遜河的特有種。安琪兒,你是知道的,我在影片上、書上多次為牠奇特的模樣所吸引,所以一進入亞馬遜河雨林就一直找尋。但高大、茂密的雨林中要找到牠簡直有如大海撈針,十幾天來未曾見到任何蹤影。傑夫建議我們到普列瑪來找,他說這裡的樹林被沼澤隔成一簇簇或一排排,我們可以沿樹林外緣慢慢找,他以前帶的德國攝影隊在此找到過。
我們就這樣用極緩的速度駛過一棵棵大小喬木,尋找樹幹上的「樹瘤」,因為樹懶大多時間是抱著樹幹休息,牠的顏色與形態與樹瘤、樹突一模一樣。親愛的安琪兒,你還記得這跟我們在婆羅洲尋找狐猴是同樣的情況。
我們也非漫無目的搜尋,樹懶最愛吃一種名叫號角樹 (Cecropia) 的葉子,只要看見這種樹,我們會更仔細找。我們找了一下午毫無所獲,陽光也逐漸西落,就在我們以為落空之際,段世同突然大叫:「有了!」,指向一棵葉片落盡的木棉樹,靠近枝梢的一小團樹瘤。
果然是一隻埋首抱樹呼呼大睡的雄三趾樹懶,聽見我們的聲音後,開始往下慢慢移動,然後停在下個較大的分枝上,再次裝牠的樹瘤。牠現在停的位置根本無法拍照,傑夫決定請駕快艇的水手長內幾紐爬上樹把樹懶請下來。
我反對這種做法。親愛的安琪兒呀!你是知道的,這違反我的原則,我也擔心嚇著樹懶。但傑夫保證無害,他起碼請過二十隻以上的樹懶,可以信賴他,再加上段世同實在非常想仔細看看這麼奇特的哺乳類,最後我同意傑夫的想法。
內幾紐身手敏捷,不消一會兒就上達樹冠了,可是他突然大叫:「這傢伙死抱著樹幹,爪子有勁又尖銳,根本動不了牠!」
傑夫解下快艇的纜繩傳到樹上去。「讓繩子垂到樹懶的胸前,過一會兒牠就會抓住繩子。」傑夫正說著,樹上的水手興奮地叫道:「牠自己往下移動了!」
「快把纜繩讓牠抓著!」傑夫大聲指示。
不久纜繩垂了下來,一隻雙手緊抱著繩子的樹懶垂到前往接應的段世同胸前,牠的兩腿張得開開的,想抱住段世同這棵大樹幹,弄得他左閃右躲,幸好傑夫及時接手過去。
樹懶是哺乳類中型態及生態都很獨特的動物,共分為兩趾與三趾兩類,僅分布於美洲熱帶地區。牠動作緩慢,一天可睡十六至二十小時,所以被稱為Sloth,意為懶惰。牠頭部能旋轉二七○度,動作雖緩卻又善於游泳,為避免被魚咬,長毛下還有一層軟厚的內層毛。雨季時,長毛上會有樹苔著生而呈綠色,讓牠更具保護色。牠動作遲緩有其道理:牠的血液循環、新陳代謝極慢,體溫也較一般哺乳動物低,還可隨環境上下調整約攝氏十度,因此壽命可長達二十歲左右。
樹懶的長相只能用「怪模怪樣」來形容。親愛的安琪兒呀!有時我覺得造物主像頑童一樣,往往在創造工作之餘,製作出一些特別奇妙的物種來自娛。這些年來,我多次深入熱帶雨林探險,總是被許多出乎意料的絕妙物種所折服,這也是為什麼熱帶雨林那樣吸引我的原因!
目送著這隻樹懶在夕陽餘暉中慢慢地、像分解動作一般往上爬,牠的模樣突然讓我想起外星人ET。親愛的安琪兒,我敢打賭,史蒂芬•史匹柏一定是以樹懶做為創造ET的原始模型!
熱帶的夜幕降得很快,我們興奮的心情還未平復,沼澤已是夜色沉沉,螢火蟲東閃西亮,跟天上的星光在水鏡中爭輝,樹蟾在澤邊的禾草間鼓譟,夜鴟像巫婆不死心的呼喚,一聲接著一聲,大鱷魚的紅眼光在手電筒光柱中好似鬼眼一般懾人。普列瑪沼澤的夜晚既熱鬧又神秘,我將這一切全都錄攝在我心中……。
新月落下時,我們到達了隙口,這是回返裘伊斯姑娘號停泊處最具挑戰的關卡,水急而深淺不一,快艇的推進器非常難操控,常常得把螺旋槳提離水面以免打中水裡的枯木沉樹,所以傑夫和段世同一人一邊用槳助划,同時探測水深和木頭,我則在艇首照路。
就在我們奮力進進退退時,我的手電筒照射到隙口後的水中,一雙橙紅色的大圓眼睛正對著我們,傑夫倒抽了一口氣說:「亞馬遜巨鱷!牠這樣巨大,根本沒有天敵,牠大概不會讓路給我們!」
但在這黑夜的隙口急灘,水道彎曲又狹寬不定,根本不能後退,否則很可能翻船,親愛的安琪兒,那時附近所有的巨鱷就都會接到邀請,所以我們只有硬著頭皮繼續前進。既然非冒險前進不可,我也備好了閃光燈和相機,想在靠近時冒險拍下一張牠或我的紀念照。
雙方一寸一寸地靠近,牠依然不動如山……。坐在艇首的我,慢慢看見牠的頭,竟然跟牠頭旁的枯木幹一般粗。我打算艇首一過枯木,可以看見牠整個頭時,立刻按下快門。就在眾人萬分緊張,艇首漸近巨鱷並將越過枯木,我也從相機中看見牠一半的大頭時,艇後的螺旋槳突然擊中水裡一根沈木,發出一聲「碰!」的巨響,整艘快艇也一下向前跳離水面,然後重重地落下,正好落在巨鱷的頭前,這下終於嚇到大鱷魚了,牠一下往後把整個身子彈起,高過了我的頭,然後斜斜落入水中,濺起一片水幕……,我們可以說同時被對方嚇了一大跳……。
傑夫說這條鱷魚至少有五公尺……。我事後越想越怕,因為螺旋槳打中沉木讓快艇彈起時,如果把我整個人彈向巨鱷去,那麼,親愛的安琪兒呀!我先前留下的遺書就可以派上用場了。
普列瑪沼澤豐富的生態深深吸引著我,雖然前一夜才鱷口餘生,可是到了天亮餘悸無存,我們又駕快艇穿越隙口進入沼澤。就在此時,我瞧見右前方一條巨鱷剛從沙洲上滑入水中,然後無聲地將頭上兩隻眼浮在水面,拖著那五公尺長的身子,在波平如鏡的水面朝著浮草那邊劃出一個大V字型的水紋,我直覺牠就是昨夜的巨鱷,也許等在那裡想看看嚇到牠的是何方神聖吧?我想對於已經備妥遺書的傢伙,牠也覺得還是少惹為妙,台語不是有句俗諺:「敢死,鬼都怕!」
有了昨天找樹懶的經驗,今天我們的運氣不錯,一共又找到了三隻,我發現牠們的毛皮顏色多少有些差異,而且都會選擇與毛色較相近的樹幹棲息。
拍完樹懶,快艇從沼澤進入希爾維斯 (Silves) 湖,我們要到對岸的希爾維斯鎮拜訪普列瑪協會的人員。希爾維斯湖大得簡直就像海,在熱帶豔陽下產生有如海市蜃樓一樣的夢……。
我們的到訪讓這個建於一六一六年的古鎮一下子熱鬧起來,大家紛紛走出門來看陌生人,我則被古老的教堂以及山頭的耶穌像所吸引,這尊聖像是仿里約熱內盧那尊著名的耶穌像而建的。
拜訪過普列瑪協會的辦公室,我捐了一百美元代表我對他們的敬佩與支援,隨即匆匆跳上快艇,我們一方面要在太陽落下前穿過隙口,免蹈昨日覆轍,而最重要的是全船的人都已歸心似箭,他們已在互相調侃快要變成同性戀了。今晚將徹夜航行,預計明日黃昏以前可以返抵瑪鬧斯市,我們將略事休息整補,再開始另一段探險之旅。我們身上被蚊子、螞蟻、蜂所螫咬的紅腫已是星羅棋布,我一直提醒段世同不可去抓,因為很容易感染。三年多前太魯閣國家公園的游登良先生就因奇癢難忍而抓,結果上百個紅腫直到兩年後才痊癒,我則一個多星期就痊癒了。但是段世同有時實在癢得受不了,就藉蘇東坡的話:「忍痛易,忍癢難!」做為他抓癢的理由,這時我才真正明白「抓狂」的意義!
晚安了,親愛的安琪兒!
9/10 2002 在歸航Manaus的亞馬遜河上
Silencio
■本文選自《亞馬遜河•探險途上的情書》﹝徐仁修=著,遠流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