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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馬遜河探險途上的情書 
                                     { 夜闖火蟻陣 }

文+攝影=徐仁修

  親愛的安琪兒:

  半夜一場風雨襲來,大船搖晃個不停,吊床也搖動得很厲害,氣溫更是一下子降下來,我從吊床鑽進棺材般的船艙小床,這已是留在伊加拉貝河的第三個晚上,總算讓我拍到許多特別的生物,昨天下午與晚上的經歷很值得與安琪兒分享……。

  昨天午餐時,馬寇士獵獲一隻很大的白臉寶冠鳥返船,這是雉類的一種,比一般雉雞更適應樹上的生活,牠的特徵是雄鳥的頭頂有冠羽,牠的氣管特別長,先伸長到腹部,再折回胸部,差不多是其他雉類的兩倍長,也因此鳴叫聲可以傳得特別遠,好去吸引遠處的雌鳥。但這次卻把馬寇士吸引去了……。牠也是中南美洲熱帶雨林特有的鳥類,這幾天我們遠遠聽見牠在清晨啼個不停,聲音低而宏,聽來很悅耳。親愛的安琪兒,我很想學牠的鳴聲給你聽,可惜我沒有那樣長的氣管,一出聲,水手們就大笑不已,最後還塞起耳朵來!

  午後四點半,我們仍如昨日一樣,駛快艇到上游,再改划獨木舟進入林澤。今天,我們又有新的發現,首先發現一隻蜥蜴,這是進入亞馬遜河之後發現的第一隻蜥蜴。

  就在我拍攝蜥蜴時,我瞥見其後的樹幹上有一塊非常奇異的東西,好像是一大片地衣,但在泡水的沼澤森林樹幹上是不可能有地衣的。於是我請馬寇士把獨木舟划過去。舟愈靠近,這片假地衣就愈讓我覺得恐怖,親愛的安琪兒,我最後竟全身起了雞皮疙瘩。那是一群長滿棘毛的大毛蟲緊密排成的怪物,牠們排得非常奧妙而有智慧。第一,牠們的頭都朝外,沒有一條把尾暴露在外;第二是身體的側邊也不暴露,所以上下兩端的幾條毛蟲是頭朝外以扇形排列,如此就把群體的身體全保護在內;第三,整體遠觀像地衣,近看卻像大蜈蚣或大食鳥蜘蛛那樣可怕的動物。

  這些所謂的低等動物怎麼會有這樣高明而又複雜的防衛戰術呢?其實牠們單獨一隻像尾指般大又全身棘毛,加上顏色怪異,就足以令其他動物卻步,再運用二十九隻聚集排出令敵人喪膽的詭異陣式,真的是既不可思議又令人嘆為觀止。親愛的安琪兒,你現在就會更了解我為何覺得達爾文的進化論漏洞百出。我認為生物的演化範圍是很狹窄的,就像「生命」這樣神秘、奧妙、高明的設計,怎麼可能由「偶然」就合成?

  這種可怕的毛蟲叫刺客毛蟲,曾令巴西全國人民陷入恐懼中。此毛蟲屬於刺蛾,原產於亞馬遜熱帶雨林中,過著不為人知、與世隔絕的生活,但隨著人類開發熱帶雨林而散布出去。一九九二年巴西南部南大河州的一位少女,手掌不小心碰觸到刺客毛蟲,結果三天後死亡,醫生發現她全身內出血,血液無法凝固,甚至腦內也出血,造成腦死。此案造成全國驚恐,因為昆蟲學家發現刺客毛蟲已經散布全國,更令人害怕的是,刺客毛蟲的毒沒有解藥,此後陸續有人因此死亡或受到嚴重傷害。直到一九九六年,一位醫生利用毒液注射馬後,取得抗毒血清,傷亡才開始減少。

  刺客毛蟲就如同愛滋病、伊波拉病毒、新型噬肉菌一樣,都是熱帶雨林自古以來就存在,但因為人類破壞熱帶雨林而散布出去,結果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單是以上簡單的理由,親愛的安琪兒,我們對神秘的熱帶雨林要保持敬畏與保護之心,至於其他更重要而複雜的理由,則更不在話下。

  天色漸暗時,我們登岸進入另一片雨林,一路上動物很少,偶有發現也是前兩天見過的,最後絆住我們前進腳步的竟是我們完全沒有想到的生物。我在夜間進行拍攝時,常是段世同打燈光為我照明,今夜也是如此。當我正拍攝一隻腹部呈豔紅,上半身呈黑色的刺椿若蟲時,段世同突然跳起來大叫:「好痛!」

  他用另一隻手快速地拍打小腿,接著又叫:「哇!」竟丟下探照燈,兩手用力拍打雙腿,我拾起探照燈照他的腿,發現他褲子上爬了不少螞蟻,再一看,才發現這些螞蟻是可怕的火蟻,此時段世同又拍、又跳、又叫,有幾隻已經爬上腹部了,而地面上還有更多……。我們正身陷火蟻陣中。

  我大喊:「快跑!」眾人往前竄逃,脫離火蟻陣後,大家圍過來幫段世同清除身上的火蟻,這些火蟻攻擊時不只用嘴咬,還用有毒液的針螫,難怪段世同要叫痛了,我立刻要他用尿液擦塗,幾分鐘後,疼痛果然緩和了,尿液顯然有效,尤其在熱帶雨林待了一陣子,尿液濃度提高,正好可以「以毒攻毒」。

  經過一陣折騰,我們決定結束拍照回船,但最精彩的節目才上演一半哩!因為經過火蟻陣竟是唯一的歸路,現在可令段世同有些心寒了,那十幾處針刺的疼痛還未全消,又得重蹈覆轍,真讓他倒抽一口冷氣,幸好他受了兩年蛙人訓練,死都不怕,火蟻陣還不致讓他寧死不歸。最後我們一行六人魚貫疾跑,我居首,段世同排第三,衝入三十公尺長的火蟻行軍陣……。我衝到陣中央就聽見身後的段世同大叫:「又來了,哇!好痛!」我也大叫回應:「不要停,快跑!」終於衝過火蟻陣,大家又紛紛圍上來幫忙清除攀上段世同身上的忍者刺客,登山鞋上竟然緊緊咬著十幾隻,小腿上的褲子有七、八隻,大腿上還有三、四隻,腰上也被刺下一針。奇妙的是我們其他五個人卻一隻也沒有。段世同又躲到一邊擠出他最後一滴尿,幸好後來沒有再遇上火蟻,否則他就要向別人借尿了。回到船上,段世同幽默地說,他的蛙人口號現在是這樣:「蛙人隊,不怕死!就怕火蟻跟蚊子!」他也終於領悟我在《赤道無風》這本我在婆羅洲探險的書上說的,我那位卡達散族獵人嚮導最怕的動物為什麼是火蟻了。

  船上的獵人都相信火蟻是會記仇的動物,親愛的安琪兒,我是知道真正原因的,那是火蟻螫下時,會把一種費洛蒙和蟻酸一同注入皮膚內外,這時其他的火蟻一嗅到費洛蒙會像接到命令一般,朝發出費洛蒙的地方衝跳過去攻擊。這現象與虎頭蜂的攻擊行為非常類似。令許多人不解的是,為什麼火蟻可以那麼迅速地爬上小腿、大腿甚至腰部?原來火蟻在行軍覓食途中,那些護衛蟻常守在路兩側的草木上,一有狀況,他們就從草木葉上彈跳過去,有的落在大腿,有的在小腿……。
亞馬遜河探險旅程才剛過一半,船上一半的人已經病倒,都是喉嚨痛、發燒、咳嗽,我想感冒病毒正在船上蔓延,幸好不是瘟疫,否則我們這艘烏合之眾的「裘伊斯姑娘號」,說不定會上演「叛艦喋血記」!

9/6 2002  凌晨兩點,在風雨飄搖的船艙中  Silencio

■本文選自《亞馬遜河•探險途上的情書》﹝徐仁修=著,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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