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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馬遜河探險途上的情書 
                                     { 蛇為什麼會飛 }

文+攝影=徐仁修

  親愛的安琪兒:

  裘伊斯姑娘號停泊在幽靜的伊加拉貝河 (Rio Igarape) 一處美麗的林澤旁兩天了,此刻已是近午時分,我獨自下河游了一陣,天氣實在太熱了,段世同划獨木舟去林澤遊盪,今天他說什麼也不肯下水,特別是昨天下午目睹船員釣了一桶食人魚上船,他就再也不肯下水了(他怕手指被咬去一隻半截,以後就不能數鈔票,更怕被咬去重要部位,以後不能生孩子……)。

  前天深夜我們遠離蟒蛇湖,連夜駛入瓜甲拉河 (Rio Guajara),上溯至另一原住民保留區,凌晨三點泊船於伊加拉貝河河口一處河灣,岸邊的一戶人家──馬寇士好朋友路易士家。天亮後,五十來歲、面貌溫和的路易士先生上船來,他引導裘伊斯姑娘號上溯伊加拉貝河,然後把船泊在一處樹木高大、河水清澈的小林澤旁。這裡方圓幾十公里內杳無人煙,最重要的是沒有蚊子!

  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有些河流蚊子很多,有些就很少。親愛的安琪兒,蚊子的多寡可全看河水的顏色而定,如果是土黃色蚊子就多;如果是茶紅色就沒有蚊子,跟水的酸鹼度有關。茶紅色水(水深時就呈黑色)多來自雨林的泥炭沼澤林區,酸鹼值達四•六,酸度較高,蚊子的孑孓無法生存,而土黃色水(水深時呈濁黃色)則源自沖積台地,水中含泥或沙,酸鹼值五•五以上,適合孑孓生存,所以蚊子眾多。

  泊船後不久,路易士的兒子雷內與一位獵人駕一艘配有引擎的舢板,曳來一條獨木舟,大船上的獵人立即分三組隨雷內一起溯河去,要尋找一處生態較豐富的森林,好讓我上岸去攝影及錄音。正午時,探路的人紛紛歸船,午餐後大夥簡單交換了意見,並決定了路線。

  日照偏西時,我們上了快艇,往上游溯河,日落時,在一處高大的雨林靠岸,等天色昏暗下來,我們才正式展開夜間的攝影。

  這片林子雖然是原始的熱帶雨林,但安琪兒呀!動物相並不如我想像中那樣豐富,不過物種都非常奇怪。我們發現有落葉螽斯、枯葉螽斯、棘刺蟋蟀、貓頭鷹蝶。最有趣的是有一隻蜘蛛,腳下提著一張四方形的網,埋伏在草枝上,靜靜守在那裡,一有獵物經過,牠便將網罩向獵物,將牠網住,就像漁民撒網捕魚一樣。這位守株待兔的陸上漁翁,不但要有極大的耐性,還要有耐餓的本事,我在天剛暗時看見牠提網埋伏,深夜返船的路上,我看見牠仍然是同一個畫面──一無所獲。

  昨天一大早,我在年輕獵人雷內的陪同下,駛快艇上溯伊加拉貝河,親自探察更上游的生態狀況,伊加拉貝是「小」的意思,這條「小河」在我們眼中可不小,河寬大約八十公尺,我們泊船的地方深度至少在二十公尺以上。從裘伊斯姑娘號泊船處往上而去,河中大小樹穿水而出,形成非常優美又奇幻的風景,越往上游,河中樹木漸多漸密也漸大。親愛的安琪兒,想像我們搭小艇在長著奇形怪狀樹木的林澤下彎曲前進的情景;白領魚狗鳴聲不斷,巨嘴鳥哨聲連連邊叫邊飛,白腹雨燕在河上的枯木間穿掠追逐,此情此景像不像伊甸園?在這裡我們巧遇半夜到上游去釣魚的路易士,他釣獲兩條大約七、八台斤重的「狗魚」,這種魚因長著像犬齒般的尖銳利牙而得名。
路易士又告訴我,他在天剛破曉時聽到兩聲槍響,可能馬寇士打獵有獲,馬寇士跟另一位獵人也是半夜出發到上游去探勘順便打獵。因為林澤越來越密,快艇不易通過,於是我們與路易士結伴返回大船。

  早上十點剛過,馬寇士扛著一隻被他獵殺的鹿回來,我心頭一陣難過,可是,安琪兒呀!船上的人竟響起一片歡呼,新鮮的鹿肉早已讓他們食指大動。

  下午兩點半,我們帶著野外攝影裝備,駕快艇並拖了兩條獨木舟冒著攝氏四十一度的高溫,上溯伊加拉貝河,到達快艇不易穿越的林澤改划獨木舟繼續往上游。

  獨木舟靜悄悄地划過林間水面,濃烈的探險氛圍刺激著我和段世同的感官,不只耳聰目明,全身細胞也呈亢奮的狀態,親愛的安琪兒,這也是探險迷人之處。

  「徐大哥!快過來,」另一條獨木舟上的段世同壓低聲音說:「一條美麗又可怕的大毛毛蟲!」

  馬寇士輕巧地把獨木舟划過去,我朝段世同指的樹幹看去,一條拇指般粗、約十五公分長的大毛毛蟲,全身黑底飾以黃色環紋斑節,頭頸為橘紅,尾端上有紅色針狀肉刺,表示牠是一種天蛾的幼蟲,只是無法查出牠到底是什麼天蛾,可能首次被發現。譯員傑夫曾花五個月之久,陪同一位美國昆蟲學家在亞馬遜河上游採集昆蟲,最後發現了近五百種的新物種。

  這隻天蛾幼蟲對人類相當敏感,我一靠近,牠立刻快步爬向樹幹背面,等獨木舟好不容易繞到樹背,牠又爬回原處,如此幾回捉迷藏,弄得獨木舟繞著樹團團轉,最後不得不招來另一條獨木舟迷惑牠,讓牠爬到我埋伏的一邊,這才好不容易拍到一張。馬寇士看我這般辛苦,一伸手將那毛蟲抓在手上,問我:「你要怎樣拍?我請牠配合好了!」弄得我啼笑皆非。

  我們繼續靜靜地划著獨木舟在幽深的林澤中漫遊,找尋各種特別的生物。在如此靜謐幽暗的地方慢慢行動,親愛的安琪兒,我覺得時間感有些錯亂,時光好像突然凝結不動,一下子卻覺得快似物換星移,時光如梭。恍惚間,又傳來段世同壓低的聲音:「徐大哥,快過來,雷內發現一隻怪鳥!」

  馬寇士立刻巧妙地操槳讓獨木舟斜著靠過去,段世同朝一深色樹幹指指點點,但我並沒有看到鳥,我看到一隻灰白色的大蛾。我請馬寇士向那棵樹靠近,那蛾突然揮翅,從我頭上飛過,撲翅聲清晰可聞。難怪段世同誤會,牠飛起來真的像是一隻大鳥!

  我要馬寇士以林澤其他樹木做掩護,慢慢靠近,我終於認出這是一隻南美大夜蛾,親愛的安琪兒,想不到我們竟然看見全世界展翅最寬的蛾──鋸翅波紋鬼夜蛾,展翅寬達三十公分左右。

  我曾在昆蟲博物館見過牠的標本,而眼前可是活生生的,我和段世同想必是首先見到牠飛翔的台灣人。牠相當機警,每當我靠近,閃光燈一閃,牠就飛走,但並不飛遠,只是換一棵樹,操舟的馬寇士充分地表現他人舟一體的技巧,我因此可以一再追著牠拍攝。

  就在發現大夜蛾附近,我們捨舟登岸進入高大的雨林,才走一小段,走在最前面的雷內突然停步,指著前面一棵大樹幹說:「蛇!」

  一條細長、翠綠的蛇正曲折地掛在樹上,牠似乎已經發現我們,轉臉盯著我們一行人。當我拿著相機慢慢靠近去拍攝,牠的脖子開始鼓起來警告我,雷內則在後面拉著我要我不要靠近,他說有好多蛇會飛竄起來咬人。

  我發現亞馬遜河的獵人都很怕蛇,他們對蛇一律是敬而遠之。想來,必定有好多關於兇毒之蛇的傳說,他們也很難區分哪些蛇有毒或無毒,因為亞馬遜河的蛇多達數百種,真不知該如何辨識,何況還有很多未曾被人紀錄的!

  天色很快就暗下來,我們的探照燈也亮了起來,探照燈的光束在墨黑的林中,像利劍一般揮來揮去,終於我在棕櫚葉上發現一條棕色、全身柔軟如棉繩的大眼蛇,牠看起來一點也不兇,但,親愛的安琪兒,這些勇敢的獵人還是照例站得遠遠地看著我靠近去拍照。按照雷內的說法是:「總得有人活著出去告訴大家,我們是怎樣被毒蛇咬死的。」

  後來,我們在林中深處又發現一條在灌木枝葉上睡眠的大眼蛇,身上有白色環紋,頭上有橘色寬橫斑,我猜與先前所見大眼蛇同種,只是花紋更多,許多蛇的幼蛇都有較多斑斕花紋的現象。

  我靠得很近去拍牠,當閃光燈乍然一閃時,幾乎同時,牠突然飛竄般彈躍逃去,我終於見識到獵人說會「飛竄咬人」這件事,只是牠是嚇得朝反方向飛竄逃去而已。

  夜間攝影的高潮是我發現一隻腹部透明的草黃色樹蛙,從腹部我們可以透視牠的肚腸與血管,牠就是中南美洲熱帶雨林所特有的玻璃蛙,數量極少。幾年前,我和游登良先生在尼加拉瓜的高地熱帶雨林旅行時,曾聽一位德國生物學家談及,當時我們花了數晚找尋而未獲,現在終於出現在我的鏡頭前……。親愛的安琪兒呀!你必能體會我按下快門時的興奮啊!

9/5 2002  近午時,在幽靜的伊加拉貝河上  Silencio

■本文選自《亞馬遜河•探險途上的情書》﹝徐仁修=著,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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