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安琪兒：

　　熱帶的太陽真的會炙人成傷，即使是在下午四點半，陽光已斜射卻依然讓人皮膚發疼，但此時又是拍風景照的好時刻，我總是著沙漠頭巾遮陽，坐在頂層甲板的最前方拍照，欣賞不斷變換的亞馬遜河風光。那情景就如同你在看三六○度電影一樣，船不斷地前進，兩旁景致也隨之後退，前方遠處的景物逐漸向你飛近，就像電影上用ZOOM鏡頭慢慢將遠景拉近。

　　夕陽西落時分，裘伊斯姑娘號來到匯口村，這裡是流濁黃色水的芬地內歷河 (Fontinel) 與流深咖啡色水的卡怒曼河 (Canuman) 交匯之處，兩股不同顏色的水在此相混成褐色的水流，那景況可以想像咖啡加牛奶的顏色。就在這水流交匯之處，許多亞馬遜江豚在這裡覓食，時時三三兩兩並排露脊換氣，弄開一大朵水花。

　　大船右轉駛入卡怒曼河，進入印第安人保留區，這表示我們進抵少被破壞的亞馬遜河原始熱帶雨林了。這裡河寬如大湖，兩岸相距總在十公里以上，最不可思議的是江中心竟然有大樹的樹頂穿水而出，有的已枯，有的枝葉扶疏。嚮導頭子亞伯特•賈西亞說，亞馬遜地區的旱季已經開始快一個月了，江水的水位正逐日下降，這些大樹原本都淹在水裡，現在漸漸露出水面，到了十一月，河水將只剩一公里寬，其餘部分都成為樹林。親愛的安琪兒，你能想像我們的裘伊斯姑娘號正行駛在森林頂上嗎？這是多不可思議呀！

　　在暮色漸攏中，船朝上游行駛，我們要去保留區的部落接一位很有名的獵人，他要帶領我們到更深入的雨林去。

　　晚上十一點，留著小鬍子的獵人馬寇士上船了，原以為他會是一位印第安人，不料竟有百分之四十的葡萄牙血統，娶了一位印第安姑娘，所以住在保留區裡，以種植木薯、釣魚、打獵維生。大船繼續徹夜航行，清晨四點停泊在一處小河與大河交匯之處；段老弟和我在馬寇士與兩位水手陪同下，搭快艇逆小河上溯，這裡穿水而出的小喬木變多了，形成林澤的奇異景象。

　　曙光漸現，暗紫的天空快速地轉成滿天紅霞，河面映出天空的霞紅，上下天光共一色，小艇像刀子一般切開水中的紅色天空。天漸明，七彩金剛鸚鵡成雙成對聒噪地劃過晨空，但其他鳥聲並不多。不久，一艘漁船從上游航來，馬寇士認為這漁船已經驚擾林中動物，遂反大船，航向另一處。

　　沿河風景越來越綺麗，林澤處處，呈現亞馬遜河支流獨特的風景。近午時，大船在一處幽靜美麗的河心下錨，馬寇士和亞伯特一起乘快艇到附近的幾條小河去探勘。原本我想利用這段時間小憩一下，但周遭風景怡人，河水誘人，於是縱身從船上躍入河中，可是才游離船三十公尺，心中就覺得毛毛的，親愛的安琪兒，你知道為甚麼嗎？

　　當然是食人魚，當時我正舒服地游著，突然聽到船上的水手笑著叫道：「又釣到一條了！」我回頭去看，一條比巴掌大一點的魚掙扎著被拉上甲板，我大聲問道：「甚麼魚？」

　　「比拉尼亞！(pirana)」水手也大聲回話，比拉尼亞就是食人魚。

　　我趕緊游回船，因為他們只花了十分鐘就釣起四、五條，想來就令人不寒而慄。親愛的安琪兒，你一定也在電視上看過食人魚只花幾分鐘就把一頭牛吃得只剩骨架的情景，我可是歷歷在目啊。我在瑪鬧斯餐廳看過牠們白森森像牛排刀一般鋒利的三角形牙齒，與大白鯊的牙齒可說一模一樣。

　　事實上，亞馬遜河流域大約有近三十種的食人魚，從最小不過三指大到大得像滑板。此外還有一種名叫犬魚的食人魚，牙齒竟然像犬齒一般尖長。不過這些水手們沒有人下水游泳並非怕食人魚，而是怕一種小小的鑽穴魚，巴西人叫牠Candiru，牠會鑽入人的肛門、陰道，而且一路用牠那細小卻鋒銳的牙齒咬進去，往往讓人來不及送醫就因失血而死。

　　我們的翻譯傑夫告訴我，亞馬遜河有些支流有水蠍子，他有一次在上游被螫傷，結果昏迷了六天，全身皮下滲血而呈黑青。

　　水中不敢久待，我和段世同改划獨木舟到附近游盪，不料竟翻船，把附近幾條江豚嚇得跳到半空中。安琪兒呀！如果你目睹我們狼狽的情形，大概也會像那些沒良心的水手一樣，笑得直跳起來。

　　午餐時，探勘的人員返回大船，他們發現幾條支流都有人在盜伐大樹，遂決定續往上游；獵人馬寇士要引我們到他的一位朋友──安東紐先生開墾的地方去。

　　下午兩點多抵達了安東紐的墾地前停泊，他是一個現代梭羅，帶妻子和兩個小孩，從北歐林達鎮來此開墾，他說他厭倦都市永遠被債務逼著過日子的生活，電費、水費、瓦斯費、郵資、交通費、稅金……，精神上簡直成了奴隸。他開墾、種木薯、水果、自建房子、釣魚、打獵、採集林中的可食植物，過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單純生活。

　　親愛的安琪兒，此刻我正坐在安東紐那「家無四壁」的房子下寫信給你，等陽光西斜時，我們將要進入雨林去，今晚將在雨林過夜並做夜間的攝影。

8/29 2002 15:00  在安東紐風景直接進房的木屋裡  Silencio

■本文選自《亞馬遜河•探險途上的情書》﹝徐仁修=著，遠流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