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荒之旅

進入雨林 - 1

文+攝影=徐仁修

  在赤道太陽東昇中,我懷著既興奮又戒懼的心,一步步走進這世界三大雨林之一的婆羅洲原始雨林。
  從光亮的林外,一下子走進幽黯的林中,我一時像是走進午後的電影院內,足足好幾分鐘才能看清林中情景:四周是一棵棵筆直、高可參天的大樹,濃密的樹冠枝葉,層層遮擋陽光的滲入,只有極少數幸運的底層植物,能享受到幾道穿透而下的光線。
  昨天下午的一場大雨,把地面泡得溼答答的。這裡的樹葉一落下來,第二天就會開始腐爛,所以在這古老的森林底層,永遠只有薄薄的一層落葉。這與溫帶、寒帶的森林底層老是積著厚厚的落葉全然不同。
  在登山鞋的踩踏下,這層正在腐爛的枯枝落葉,頓時溢出褐色的汁液,空氣中飄散著一股腐葉的霉臭味道。
  林中一片幽靜,只偶爾傳來一、二聲奇怪的鳥鳴聲,有時也傳來一聲犀鳥粗厲的叫聲,總把我緊繃的情緒嚇了一大跳。
  我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地隨著阿貢慢慢前進,眼睛和耳朵卻像電影裡的偵探一般,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我總覺得在那些陰森的大樹後面,在那林蔭深處,藏著可怕的野獸,也許是尖牙利齒又嗜殺的豹子,也許是力大無窮的月熊,也許是從高樹悄悄下來的紅毛大猩猩,也許是張著血盆大口、兩眼冷冷盯著獵物的大蟒蛇,也許是……。
  反觀阿貢,他倒顯得輕鬆。但他在輕鬆間,卻能隨時掌握周遭的狀況。他可以聽到我根本聽不到的遠處鳥聲、水聲、蟲聲,他也可以從附近隨時傳來的聲音判斷出各種狀況。
  我因為不時注意頭上濃密的樹葉層,以致常常被腳底下的樹根、坑洞、斷枝所絆倒。進入叢林不過幾個小時,我已經變得精疲力盡。
  林中非常潮溼、悶熱,一點最輕微的風也沒有,簡直像是蒸籠,而這正是自然學家稱的「大自然的溫室」。它蒸得我汗如雨下,衣衫盡為汗水溼透,也使我大量地喪失體內的水分,我不得不每隔十幾廿分鐘,就得喝上一大口水。
  阿貢在我跌倒時,總會立刻回頭,投來同情與一種忍不住要笑的眼光。到了晌午,阿貢看到我狼狽的樣子,終於決定找一處適當的地點紮營。
  我在休息夠了之後,便起身在附近拍照,而阿貢則遠離營地去找尋猩猩的蹤跡。
  整個下午,總有幾隻墨藍發亮的小飛蠅,在我眼睛四周飛舞。它們一逮到機會就撲入我眼裡,使我備受困擾。不過沒有惱人的蚊子,倒出乎我意料之外。我每天都會吃一顆預防瘧疾的藥丸,這種中國從前稱為「瘴癘」的可怕疾病,依然是熱帶地區的無形殺手。此外,登革熱、黃熱病也都是經由蚊蟲傳染,這兩種病也是熱帶地區令人聞之色變的疾病。九年前,我在中美洲尼加拉瓜時,曾為了到魔鬼山去探險,接種過黃熱病預防疫苗,這種疫苗有十年的效力,所以此刻我身上仍有對黃熱病免疫的能力。
  這天下午我脫鞋準備睡午覺時,竟發現我的腳上沾滿了鮮血,一次逮到三條早已吸血吸得「腦滿腸肥」的螞蟥。這小東西我一路上早已打過幾次照面,我把我的褲管、鞋襪都嚴密紮緊,沒想到牠還是有本事鑽進來。
  這種小東西平常身材不過像根火柴,縮起來也只有黃豆般大小,可是一旦吸飽血液之後,身體就驟然暴漲十倍以上,有如食指一般粗長。
  通常螞蟥都埋伏在草葉上。先將尾端的吸盤吸附在葉片上,然後把身體拉得細細長長的,讓全身在葉片上像根靈敏的天線,四面八方地轉動著,以探測四周是否有動物經過。
  只要嗅到有動物靠近,牠會立刻攀附動物身上,用帶有麻醉劑的利齒,切開動物的表皮,吸取血液。
  通常被牠們吸過血的傷口,仍然要繼續流血許久。因為螞蟥在吸血時,也同時在傷口注入抗凝血素,使血液不致凝結,而妨礙牠們的進食。因此,當螞蝗「酒足飯飽」離席之後,被吸過的傷口不但繼續流出許多鮮血,而且當初牠切開皮肉時所注入的麻醉劑逐漸失效,此刻傷口就會開始感覺到疼痛起來。
  因為腳被吸了血,我趕快脫去上衣檢查身體,當我一掀開衣服,肩窩上一條正離席的螞蟥立刻將身體一捲,變成圓圓的一團,像龍眼般滾落到陰暗的地面,再也找不到牠來報仇了。
  這種墨綠色的螞蟥,也常守候在較高的枝葉上,一嗅到有動物從底下經過的味道,牠們立刻從樹上落下來,有一次我蹲下來拍地面上的昆蟲,直感覺到雨滴不斷落在我身上,後來有一滴打在脖子上,並往下流動,我用手指想把它擦乾,才赫然發現竟然是一條螞蟥,這時我才知道那一陣雨滴全是朝我落下來的螞蟥群。
  即使被我抖、彈、拍、打落至地面,牠們仍死命地攀爬上我的鞋子、褲管,如此的固執與一心一意,真令我敬畏!
  最初幾天,我被這種小吸血鬼弄得杯弓蛇影,疑神疑鬼,幾天後我才麻痺下來,自我安慰地想:「反正牠們吃飽了就會走……。」
  傍晚時,阿貢回到營地,帶了一堆野蕈子以及幾根野棕櫚的嫩心,這道菜成為我日後念念不忘的珍餚。
  阿貢發現了猩猩的蹤跡,他說兩天前曾有猩猩在前頭活動。這消息使我興奮起來,也忘了今天的辛苦與狼狽。
  阿貢非常慎重地選擇過夜的地點,因為這可是「攸關生死」的大事!這表面看來深沉寧靜的叢林,卻常有突如其來的殺手——大風、暴風及旋風。它常將樹枝枯幹吹斷,從幾十公尺高的地方摔落下來,往往造成致命性的傷害。
  阿貢說他曾親眼目睹一棵參天大枯木,在一陣暴風中轟然倒下,壓垮了旁邊十幾棵略小於它的大樹,瞬間造成如小飛機跑道般筆直的空地。所以阿貢尋找過夜地點時,除了注意水源、河流,怕河水暴漲外,還得檢查附近有沒有枯木。
  最後阿貢選在一棵有大板根的樹下,在板根間掛起了吊床。阿貢不喜歡營帳,因為營帳太悶熱了。最後他用雨布以及蒲葵葉、棕櫚葉,搭了一面可以遮雨的單斜面屋頂。
  到了初晚,雨林突然熱鬧起來;各種蟲聲四際響起,其中有一種蟬鳴,聲如鋸琴,聽來滿含悲切;遠處長臂猿的叫聲,有如人的慘叫;吠羌似犬的吠聲,也遙遙傳來;幾隻螢火蟲在我們四周飛來飄去;大樹的樹幹以及攀纏其上的粗藤,在搖曳的篝火中扭動著,忽明忽暗。我想起了昔日在中美蠻荒以及菲律賓叢林的探險,那些經驗此刻又回到了我的腦海,它頗有助於我很快地熟悉婆羅洲雨林的探險。
  利用漫長的夜晚,我請阿貢講叢林的故事,講卡達散族的傳說,同時我也記錄一些卡達散族常用的語言。

■本文選自《赤道無風──蠻荒之旅 / 婆羅洲》﹝徐仁修=著,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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