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荒之旅

婆羅洲雨林探險記

文+攝影=徐仁修

  一九八五年冬天,我像避寒的候鳥一般,搭上馬來西亞航空的班機,飛離正被第一波寒流肆虐的台灣,抵達了位於赤道附近的沙巴首府——亞庇。

  此行的目的有二:一是拍攝熱帶雨林裡的各種生物,尤其是紅毛猩猩;一是探訪婆羅洲的長屋民族。

  亞庇的天氣正如它的馬來語意——「火」一樣,用火熱來形容,也絕不為過。我一手挽著一堆一路脫下來的冬衣,額上汗水直滴。

  來接我的是林瀚,他是我在一九八○年初,訪沙巴時認識的朋友。林瀚是個相當特別的人物,亦正亦邪,恩怨分明……。

  我揹著大背包,手上提著一只大紙箱,一走出機場大門,就見林瀚已經迎了上來。

  「久違了,你還認得,不錯嘛!」我笑著說。

  「你就是變成了骨頭,我也認得出,」他瞇著眼笑著打量我說:「別忘了我是幹哪一行的!」

  林瀚主要的工作,便是替華人撿骨、造風水的。但他還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副業,可說好事、壞事都有。

  我在亞庇停留三天,一方面採購進入雨林的一些裝備,一方面等待林瀚替我找的嚮導到來。這三天,我一面享受熱帶南洋悠閒的生活,也不忘時時觀察林瀚這個神祕、正邪難分的人物。

  我每天早晨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先「沖涼」,也就是淋浴。然後上茶室吃早餐,早餐主要以排骨茶、湯麵或粄條為主,餐後是喝茶、聊天。這種茶室的生意出奇地好,茶室內擠滿了久居南洋的華人,而這些華人又以客家人居多數。

  這些華人在此雖說是聊天,但事實上很多時候是在談生意。連賣彩券的,也不時穿梭餐桌間。這時,總會有些奇奇怪怪的人,趨前來跟林瀚寒暄,或附在他耳邊耳語一番。林瀚則有時笑,有時皺眉,有時會罵出一句客家三字經,隨後交待一番,來人隨即匆匆離去。

  這些來人,三教九流都有,不過以怪模怪樣者居多,其中還不乏土著呢!

  到了十一點以後,茶室裡的客人開始用午餐,以米飯佐中國菜為主。這些人在用過餐後,隨即紛紛離去。跟著進來的,便是純吃午餐的散客。到了十二點半以後,客人漸少,街上行人也漸稀,此時,正是熱帶子民睡午覺的時間。

  炎炎的赤道太陽,把大地曬得熱氣騰騰、草木憔悴。總要等到三點以後,街上走動的人才漸漸增加。這時,茶室內又開始忙碌起來,喝茶的喝茶、喝咖啡的喝咖啡,連年輕人都點上了冷飲坐著……。

  這時,林瀚會去拜訪他造風水的客戶,或與客戶商量許多風水上的細節。同時,他也會跟一些混混談談彩券的事。市場熱絡起來了,漁船送來新鮮的海產,河川上游載運來的山產也到了。熱帶都市許多重要的活動,常常是在太陽西斜之後開始!

  初晚時分,林瀚開車載著我到了海濱,就在一個連接海水浴場的小公園邊,我見他一直朝四周探視,隨後他發現沙灘附近有個人。從漸暗的晚霞翦影中,我辨出那是一個年輕男子。

  林瀚吩咐我留在車上,他逕自走向那人,只聽他們對談了一會兒,林瀚突然揮拳揍他。那人回頭跑,可是林瀚跑得比他快,一手從後揪住他的腰帶,一腳已向他的膝蓋踢去,那人就跪了下去……。後來我看見那人一直朝林瀚拜,林瀚用一半馬來話、一半英文說:「下一次,就不必教訓你了!」意思是有人會宰了他的。

  當林瀚往回走,碼頭那邊突然有一群人朝他衝去。林瀚飛快地往回跑,而我則趕快移坐到駕駛座,發動引擎。等他一跳上車,我立刻加足馬力朝公路上開去,後面飛擲而來的石塊在車旁落了下來……。

  我開著快車上路,可也險象環生,因為這裡汽車是靠左行駛的。現在,我卻靠右前進。嚇得林瀚大叫說:「沒被人打死,也會被你撞死!」

  脫險後,林瀚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原來那人是他一個道上姊妹的男友,最近拿了白粉給這位姊妹吸食,然後再叫她去賣白粉。她的男友從蘇祿來的,是個菲律賓人與華人所生的混血兒。

  夜裡,我在一棟破舊公寓頂樓裡的小房間,見著了那個長得相當秀氣,且身材不錯的姑娘。很年輕,是華人和土著的混血後裔。她臉色蒼白而憔悴,林瀚見到她就厲聲說:「他害死了妳,也會害死我們!」

  那姑娘含著淚,對林瀚的警告沒起多大反應。依我在金三角探險的經驗看來,我想她正忍受著毒癮發作的痛苦。我把林瀚請出門外,並要他去找醫生,林瀚吩咐了看門的人後,就偕我走了。

  經過了這場追逐後,林瀚對我也不再保留那麼多。我這才知道,林瀚這傢伙是出生在沙勞越的客家人,年輕時當過混混。後來在一九六○年代,沙勞越欲擺脫大馬而獨立時,加入了游擊隊,在叢林裡與長屋諸族來往密切,後來在一場戰役中突圍後,潛逃到沙巴。從此改名換姓,浪跡江湖。

  他相當遺憾當年沙勞越的華人缺乏眼光、不夠團結,以致沙勞越不能獨立,不然以華人居多數的優勢,勢必能掌控沙勞越,不會像現在處處受馬來人欺凌。

  第三天中午,我的叢林嚮導到了。他是個卡達散族人,會一些英文、馬來文,還會一點客家話,名叫阿貢。阿貢的個子矮小、皮膚黝黑,年紀雖然不到四十,但看來頗蒼老,可見赤道太陽在他臉上深深展現了威力。

  十二月八日,我們搭乘一輛出租的舊吉普車從亞庇出發,朝另一個城市山打根而去。這是一段漫長的旅途,如果不休息,也得行駛一整天。

  一路上,那座東亞第一高山——海拔四千一百公尺的中國寡婦山,始終矗立前頭。雲霧在她的山頭飄來飄去,好似罩著神祕面紗。

  「中國寡婦山」這個山名,頗令人心感好奇。嚮導阿貢告訴我一個卡達散族的傳說:中國明朝初年,大明皇帝派遣使者到南洋,有一天使者率船隊抵達沙巴。使者的一位部下與卡達散酋長的女兒一見鍾情,旋即結了秦晉之好。後來這位駙馬爺害起了思鄉病,公主只好答應讓郎君回中國探親。

  半年之後,約定歸來的日子過了,仍不見駙馬爺的蹤影。於是公主每天登上沙巴最高的山頂,遠遠遙望南中國海的船影。事實上,駙馬爺回到中國不久後,就已經病死了,而公主早成了寡婦仍不自知!

  日子一天接著一天,一月接著一月的過去,最後公主在絕望中死於山巔上,化成了凝望著北方的岩石。從此這座山,就被卡達散族人稱為「中國寡婦山」。

  「中國寡婦山」由於海拔高,地形奇特壯觀,氣候千變萬化,動植物種類繁多,現在已被劃為國家公園。

  中午時分,我們抵達了國家公園管理處。在遊客中心略事參觀休息,並在野餐區煮了一頓簡單的午餐,又隨即上路,下午四點抵達了山城——拉鬧鎮。

  雖然地處熱帶,海拔兩千餘公尺高的拉鬧鎮卻相當冷涼。我們住進一家華人開的旅店,設備甚差,除了必須使用公共衛浴外,根本沒有熱水供應,最令人氣結的是竟然要價奇高——一間破房間、兩張行軍床及兩床硬毛毯,要價新台幣九百元。更奇怪的是,這兒竟然客滿!

  打聽之下,才知拉鬧鎮是亞庇通往山打根的中途站,一般的旅客都在這裡過夜。鎮裡有其他土著開的旅店,要價雖然低一點,但因為衛生較差,並常有跳蚤、臭蟲,所以非萬不得已,不會有人去住。

  傍晚時分,我在小鎮的街上隨意逛時,看見一家小店,擺了些像骨董的文物,走進細看,出來招呼的老闆是個華人。打聽之下,是梅縣移來的客家人,他收集了一些卡達散族人的飾品,以及從前中國運售南洋的陶瓷器皿。臨走時,他一定要送我一片馬來熊的利爪,我也回贈他從台灣帶來的三種硬幣。

  我走出門不遠,老闆又追了上來。他告訴我說,明天是拉鬧趕集的日子,大概可讓我獵取一些不錯的鏡頭。

  這晚氣溫下降到攝氏十八度,阿貢冷得直發抖,對這位長年在熱帶叢林中打獵的熱帶人來說,寒冷真是一大酷刑。我帶來的夾克正好派上用場,只是,穿在阿貢身上,頓時變成了大衣!

  第二天的趕集,主要是以卡達散族人為主,他們帶著自己山上生產的東西來交易,從口嚼煙草、水果、蔬菜到土錐、藤籃等,可說應有盡有;另外也有一些跑單幫的華商在這裡擺地攤,而他們的貨色也是從成衣、布匹到五金雜貨,更可稱得上是五花八門。但因我心在雨林,不在民生,所以只隨便逛了一圈這一月一次的大趕集後,便速速離去。

  出發時,拉鬧盆地正沐浴在朵朵雲霧中,冷涼的美,彷如世外桃源!

  過了拉鬧,山路一路彎曲下降,經過一些小小的寂靜村莊,與世無爭的卡達散人紛紛露出天真的笑容。一些年紀稍大的男女,嘴角上常咬著一球黑色的嚼煙,就好像台灣人嚼檳榔一樣。不過他們年輕的一代,在接觸現代文明之後,已紛紛放棄這古老的嗜好;反而台灣許多的年輕人,卻學會了嚼檳榔……。

  中午時分,我們右轉離開了公路,沿一條運材道路行去。我們得時時停車讓路給運木材的大卡車先過,這些木材全是又大又直的雨林樹木。木材運到河邊,再沿河飄到河口,裝上大船後運到日本。

  不久,車子左轉,進入更小的山路,路兩邊全是雨林被砍後的舊跡地,許多較不值錢的樹木自然橫豎陳列在丘陵上,令人怵目驚心。

  半個小時後,路到了盡頭,我們將從這裡開始徒步。

  阿貢的計畫是要引我走入雨林保留區最深遠、原始的地方,在那裡也許可以讓我拍到一些較為罕見的生物,前後預計的時間大約是十天。最後我們會穿過保留區,從它的東邊出來,那裡離山打根只剩下約二、三十公里的距離,而吉普車將在山打根的一家旅店那兒等我。

■本文選自《赤道無風──蠻荒之旅 / 婆羅洲》﹝徐仁修=著,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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