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是盛夏,房中的壁爐卻仍是紅紅的,爐膛中的木炭和木柴偶爾爆出霹霹啪啪的聲響。窗外,長長的草坡通向海灣,白日的牛羊早已掃去,海面平靜,泛著柔白的月色,天上海中那兩輪皎月,冷極靜極,卻蕩人心魂。坐在軟椅上,捧讀喬治•麥卡伊•布朗(George
Mackay Brown, 1921-1996) 的一則則脫塵清麗的小故事,便如在讀著窗外那冷月,以及月下的海島。這兒,大西洋與北海交匯所在的奧克尼群島
(Orkney Islands),便是布朗的世界,布朗的家。
一九二一年,布朗出生在海邊小鎮Stromness,除了五十年代去愛丁堡大學讀了六年文學,之後去過一次愛爾蘭,一次英格蘭,他就再沒離開過這海島。Stromness街窄巷小,房子大都臨海而築,布朗無妻無子,住在一幢灰色公房的兩室單元中,每天早餐之後,他花三個小時在廚房餐桌上用鉛筆背海寫作,之後,便去碼頭酒店與街坊四鄰漁人農民們喝酒聊天,幾十年如一日。他共出版了三部長篇,五卷短篇小說集,兩部關於奧克尼群島的非小說著作,更有無數詩集和兒童故事,他還一直為《奧克尼人》周刊以GMB為名撰寫家常瑣話的專欄。
布朗是當今蘇格蘭最著名的作家。英格蘭文學界勢利,在倫敦難買他的書,奧克尼人自然以他為榮,Stromness的那家小書店中便也擺滿了他的著作。挑了他的兩部短篇,付賬時,店主聲音朗朗:「我當然認識他了,這兒的人都是他的好朋友,」「他是個很平和,很害羞,心腸最好的奧克尼人。」「他喜歡聊天,但他從來不談自己,只談天氣,才不是英國人的習慣呢!在海島,對打魚人來說,還不是天氣最重要?」「他如今喝酒少多了,以前哪,真是海量。」「他現在肯定剛吃過中飯,在碼頭上和別人說話呢!」漫步到碼頭,果然,在長椅邊的一堆老人中,很容易便辨出了他,亂亂的白髮,刀刻般瘦削的臉,倔強的下巴,穿了件白布的夾克,灰褲子,倚在牆上指指點點的,若不是書封襯上他的照片,他與其他打魚老頭實在無法區別。上前與他說話,果然他開口便談天氣,問我去哪裡玩過,又如數家珍般叮囑我該去這裡那裡,該多穿衣服,慈祥得像個老祖父。總不斷有人來與他打招呼,或問他美國來的親戚走了沒有;或問他上星期的感冒好了沒有;或說剛做了些糕餅,要送他一些;家長裡短,絮絮叨叨之間的親切彷彿讓我回到淮北爺爺奶奶的那個小村莊。
奧克尼人生活簡單,彼此之間無客套,車子從不鎖,家門亦無須關。布朗的生活也不例外,據說,四年前南下英格蘭時才見過作家們慣用的傳真機,回到奧克尼還當新鮮事說給鄰居們聽;又據說兩年前有位《泰晤士報》老記者特地來奧克尼採訪他,事先寫信約了時間,上了碼頭再打電話給他家中,卻老沒人接,原來他怕電話鈴吵,竟坐在家門口外恭候了兩個多小時。布朗生活如同隱士,不想入也不善入任何社會潮流,英倫作家們新書出版時遍用的輿論廣告宣傳等手段他全然不會,但他每天用禿鉛筆寫出來的文字,卻最為獨特。
空靈,流利,乾淨,他的英文如陽光下透明的海水那般清澈,水下的鵝卵石歷歷可數;又如冰谷裡的鈴聲,悅耳,銳利,遙遙傳來,有些野氣,使人耳目一新。他視創作為工藝,視紙筆為斧鑿,每一首詩,每一篇小說,都是精雕細琢,卻又似天成,平淡自然,不留痕跡。海島的四時風物孕育著他的靈思,他寫岸邊的清晨、漁村的午後、仲夏的黎明、冬季的雪夜。他的故事永遠離不開這些海島,它們是傳說,是寓言,是海島人的與死,愛與恨,救贖與再生,是奧克尼的神話與現實,漁民們與大自然的關係,是海天之間的世界,四季交替,潮漲潮落,而人在這宇宙中又是什麼位子,哪裡是永恆?
有人說,布朗是透過奧克尼這個針眼看世界,寫世界。
他也說,如果不是生在奧克尼,長在奧克尼,自己絕對不會成為一個作家。
當年激勵他愛上文學、開始創作的,一是古老的《奧克尼撒迦》,一是Rackwick海灣。《奧克尼撒迦》是挪威神話的一部分,創作於十二世紀,記述了挪威人在奧克尼的定居,北歐海盜對奧克尼的占領,以及奧克尼的許多英雄武士,他們的征戰,復仇與傳奇。布朗曾說:「這些史詩沒有傷感,不浪費形容詞,它們是流線型的散文,敘述那麼流暢,帶著野味,又很幽默,有一種很殘酷,又很蠻橫的正義感。」這些評價用在他自己的創作上,也恰到好處。Rackwick海灣,在Stromness隔海相望的Hoy島上,這裡的景色,是大自然的極致,海灘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圓石,水石相擊,聲音豪邁雄渾,遠處是伸向海中的陡直的紅色峭崖,背後的草坡山地是田園般的寧靜。Rackwick意味著殘餘、衰敗,Hoy島上人煙稀少,站在大圓石上聽大海,縱是輝煌,卻又不免淒涼,當年布朗來到這裡,見此景,聽此聲,「那夏日的幾個小時,將這個地方深深地印入了我想像力的最深處」。
奧克尼的空氣中隨處都飄著故事,奧克尼的土地是六千年的歷史、傳說堆積而成。這兒有西元前三千年的石器時代的村莊,雖曾被流沙淹沒,但那石街石牆石門石床一切依舊,依稀還能聽見先民的腳步聲;這兒曠野中神祕石柱組成的圓環,雖被風雨剝落了,被閃電擊倒了,但仍有三十六根相向屹立,朝陽中,該有多少祕密要說與人聽?這裡的歷史遺跡太多了,歷史變成了現實,Stromness的人去世了,仍要被埋在郊外兩里的臨靠著大西洋的中世紀的墓園,幾百年前的老墓碑斑斑駁駁,新墓碑與它們並立,同樣背對大海,迎著東方,要捕捉那初升的太陽。這一切一切,都幻化成布朗筆下的故事,他寫史前的部落,寫海盜的傳說,寫騎士的勇武事蹟,他對歷史,對地方有最敏銳最犀利的穿透力,他又如每一個愛懷舊的人那般懷戀童年。他說,他童年時的Stromness,有很多性情古怪的人,例如有一個男人,一直認為自己是一艘船;又有一位婦人,每日中午便在街上某一特定地方唱歌、跳舞,「那時,大海從不讓漁民們的漁網落空,而現在,漁民們出海越來越遠,投網越來越深,捕的魚卻越來越怪」。他的許多故事,超越了歷史,長篇小說《瑪格納斯》(Maganus,
1973)從十二世紀的奧克尼一直寫到二戰時的德國;更多的故事,則沒有年代,而只是永恆的傳說,他曾說:「當一則故事不只是關於那些男人和女人,而是關於他們的祖父母、曾祖父母時,傳奇(legend)更代替了閒談(gossip)。」他當然也寫海島人如今的生活,也關注於海島的未來,一九七一年,他突然感覺到「海島的空氣中彷彿飄著巨大而神祕的威脅」,他開始寫作長篇小說《格林佛》(Greenvor),這是關於一個小漁村如何發現了石油而失去了寧靜,現代工業如何擠走了漁人農民們自然的家園。小說發表之後的一九七四年,鑽井機果然在Flotta島上運轉了。
圍著營火講故事,是蘇格蘭的傳統,也是他們精神中的和弦,布朗的父親曾是Stromness的裁縫兼郵遞員,他不僅認識所有的人,知道每家的事,更愛在茶餘飯後講故事,說唱民謠給人聽。布朗的小說,特別是短篇,篇篇秉承講故事的傳統,或由一個人娓娓道來,或由幾人瑣碎穿插,任性自然,平鋪直敘,布朗又從不主觀解釋主人公的行為,故而句子之間,段落之間,常會有許多空白,讓讀者去猜測、判斷。他似一位說書人,他的故事,會用最傳統的方法開始:
從前有個小孩,他又聾又啞又瞎。
他從不知有聖誕節,他只知一年中有一天天氣突然冷了,他的手指觸摸到石頭,便會被石上的霜花灼傷。
一天,這個小男孩裹著厚厚的外套和圍巾坐在媽媽的門檻上。
一個陌生人走來,站在他身邊,那陌生人的手和鬍子中都有好聞的氣味,這味道,和村子裡漁民、牧民,他們的女人、孩子、牲口的都一樣。這是日出時的味道。(《主顯節的傳說》)
有時,他也會先抖開懸念:
在高塔中,公主已被軟禁了五十一年,然而,從她被囚的第一天起。她的臉上沒有增加過一道皺紋,頭上沒有出現過一根灰髮,她沒有變老。(《冬天的傳奇》)
於是,簡簡單單的情節,卻仍吸引人讀下去,他的故事中所回環的氣韻、格調,如他的文字,亦如海水,亦如月夜,更似出海人的心,已經歷過許多大風浪,已看盡了人間喜與悲,雖有遺憾,卻無戚悵,雖有悲劇,卻不哀怨,雖有傷心事,卻不乞憐,那麼冷冷靜靜,卻又有善和美,有愛和理解,最重要的,有寬恕。每則小小的故事,都能在你心中盪起一圈圈漣漪,引來串串聯想,讓你掩卷而思,如口中嚼欖,餘韻無窮。
奧克尼群島是紛繁大千世界中的一方淨土,布朗的故事是五花八門的文學園中的一珠晨露,乾乾淨淨,一塵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