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的樹還沒有全綠,但許多花已開了。這兩個星期來又是連著的晴日,這個老城便也展開了種種情緻,開始討人喜歡。與一位相識多年的好友在羅素廣場的陽光下喝咖啡,看鴿子,聽鳥語,信口談著英國、中國、東方、西方、文化、童年,突然想到該去看那部極「英國味」的電影,福斯特(E.M.
Forster)的《霍華茲莊園》(Howards End)。
《霍華茲莊園》在Charing Cross的一條小巷中的鳳凰電影院中放映了已快一年了,我雖每日都踩著那小巷的石磚地去學院,雖然福斯特是我最喜愛的一位作家,《印度之旅》(A
Passage to India)、《看得見風景的房間》(A Room with a View, 台譯:翡冷翠之戀,電影:窗外有藍天)也曾是我最喜愛的電影,但對「Howards
End」,我卻在等待合適的氣氛和心境,早知它是一杯英國人又濃又醇的懷舊的酒,做為一個異鄉人,若不是斜陽滿天,若不是心澄如境,怕是無法盡情消受其中的妙處。
如同福斯特的其他故事,《霍華茲莊園》也是鬆散、悠緩的,主要人物是出身書香世家的施萊格爾姐妹,有錢的資產階級威爾克斯一家,窮困潦倒但又愛文學愛幻想的小職員里昂納德.巴斯特。故事是藝術與金錢,是道德正義與虛偽貪婪的衝突,也是關於英國人如何保護他們的家。不經意的結構和奇怪的情節發展扣人心弦,演員的出色表演更是把兩個半小時填得密密實實,沒有一絲水分,絲毫不覺得拖沓冗長。通篇渲染的英倫氣氛,更是迷人:Wedgewood精緻瓷器;Laura
Ashley典雅秀麗的室內裝飾和簪花小帽、曳地長裙;四輪馬車篤篤輾過倫敦古老的磚石窄路;舊紳士的禮帽、領結、手杖;更重要的,是霍華茲莊園,它是英國人懷舊夢中理想的家,它不是森嚴的城堡,不是富麗的高樓,而是鄉村田園中一排古老的木結構的平屋,爐火通紅,扶手椅柔軟舒適,長春藤爬得滿窗滿牆,一片草地,草坡微微起伏,古樹疏而不密,一畦盛開著淡紫色花的薰衣草、藍鈴花的花地,香味精而不濃。優雅、溫馨、細巧、精緻,再加上正義與道德的評判,這便是英國人懷戀的傳統。
其實,福斯特雖有傳統的英國姓氏,卻不是傳統中人。他去印度,去義大利,筆下常常會把英國人寫成外國人。他最愛用的一詞是「糊塗」,更自認被人視為怪誕的一生是一本糊塗帳,他雖高壽九十又一,但四十五歲寫完《印度之旅》後便封筆掛刀,據說是厭倦了描寫男女婚戀的感情糾葛,不再寫小說,而以寫評論和講學、從事廣播事業而見稱。他一生未娶,筆下的愛情總是躲躲閃閃、若即若離,是淺嘗輒止,在水一方,因為他的熱情,只在男歡,卻不在女愛。他與文學圈子的朋友們一直保持著友好親密的關係,但他從不超界,他的同性戀人,都來自另一個階層,如一位埃及的電車售票員、一位印度的剃頭匠、一位倫敦的警察。他曾勇敢地在六十年代出庭做證,支持《查泰萊夫人的情人》的出版商,然而他那本肯定同性戀的小說《莫瑞斯》(Maurice,
台譯:墨利斯的情人)雖寫於一九一三年,但他卻久久不願示之於眾,只讓幾位好友讀過,直到他去世後才出版。他不相信宗教,不崇拜強人,他只相信與人之間的關係,又說「心不簽約」,相信任性自然和個性,他筆下的人物的行為雖常常不合道理,卻合乎性情。
就是這樣一位不傳統的人,也許做夢都沒有想到他的作品會成為英國人最懷戀的傳統。他生前一直力拒把小說改編成電影,他逝世後,劍橋大學皇家學院也曾依著他的遺願秉承此規十年。但在這個曾產生過最時新的披頭四、搖滾樂、平克弗洛伊德的國度,懷舊病卻永遠也治不癒,國力不再,只能到文學藝術中去找解藥。福斯特筆下書香世家的優雅情調、田園風味,能被攝影機釀成最過癮的醇酒,自一九八四年來,他的六部長篇小說已有五部被拍成了電影。
散場出來,正是斜陽滿天,路邊咖啡館白圓桌旁坐著些周末閒散的人。我的朋友記起她幼年時在花廊下學鋼琴,我則覺得更了解英倫。
一九九三年三月二十一日 倫敦
■本文選自《書裡的風景》﹝愷蒂=著,遠流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