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回上海幾周,看望父母親朋,並去遊了西安、昆明、西雙版納。每日在稔熟的笑語面容中廝混,彷彿只離開過上海幾天,英倫在記憶中消失了。外鄉的風景畢竟是不會在心中生根的。
然而,還是回了倫敦。秋日如冬,人面市面,盡然不同,唯一欣慰的是,家中窗外對街小公園那排黑窗黑瓦的白牆依舊,幾隻被汽車熏得黑黑的綿羊仍執著地啃著綠草地,只是樹葉都黃了,一絲鄉愁無端湧上心頭。這面嵌著圓窗的白牆總讓我想到江南的園林,其實,我百里溪畔的故鄉,只有北方黃泥砌牆、麥秸覆頂的茅屋,對這清柔似水的黑瓦白牆的懷戀,原本是不該屬於我的。但是,畢竟曾有無數次的清晨和黃昏在江南小鎮的橋邊巷口徘徊過,看蔬果的翠潤,嘗魚蝦的鮮美,嗅新茶的清香,便也斗膽認起故鄉來。
老實說,在倫敦也已住了三年多,讀書、工作,如同許多英國人一樣,對這個老城,我也開始由衷地喜歡,春日樹梢的每一片新綠,雨後滿園滿地舖滿的落花,夏日夕陽斜映下路邊喝咖啡聊天的人們,秋天晴空下建築物上的小雕像小花飾,當然還有冬夜掩不住的影院劇院,街頭巷尾,一處處一點點,都常讓我欣喜,讓我心中歡笑,然而,這兒仍不是家。對異域的人情、風物、文化,可以理解、接受、欣賞、認同,但要將它們化入自己的血脈,變成自己的思維和記憶,那可就難多了。
自古以來,客居異鄉的文人作家不計其數,寫異鄉見聞遊記的自然很多,能入木三分刻畫當地人情態性格的也不少,但大多都似許渾在咸陽登山,觸目風景、都似江南,「蒹葭楊柳似汀洲」罷了,真正能把他鄉變成故鄉,不帶隔岸觀海、在水一方的異鄉人視角,把他人的過去變成自己的回憶,甚至於能引誘當地人通過這種回憶來感傷、懷舊、欷歔嗟嘆的,那就很少了,在英國,日裔作家石黑一雄可算其一。
石黑一雄是外鄉人,一九五四年出生在長崎,六歲隨父母來英國。父親是在北海道搞研究的海洋學家,母親是典型相夫教子的日本中產階級家庭婦女。在僑居英國的這許多年中,父母隨時準備著研究經費一用完,便回日本,故而對孩子的傳統日本文化、道德規範的教育,從來沒放鬆過。石黑對西方文化的了解更多來自於媽媽教讀的日本兒童讀物,英文只是一個外面的世界。石黑自幼的夢想是做個流行歌手、搖滾樂明星,然而,這始終只是夢想。掛起了吉他,大學畢業後石黑做了兩年社會工作,在倫敦北區幫助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們,以後,突發奇想要當作家,便加入了康安格利亞大學由名作家、批評家布蘭德布里(Malcolm
Bradbury)主持的寫作課程。
於是,第一部小說《山上淺景》(A Pale View of Hills, 台譯:群山淡景)獲得英國皇國文學協會的獎項,第二部小說《浮世中的藝術家》(An
Artist of the Floating World, 台譯:浮世畫家)獲得一九八六年的Whit bread圖書獎,並獲當年布克獎(Booker
Prize)的提名。兩部小說都取材於日本,流利英文中又滿是異國情調,移民作家大都寫故國故土風味人情,評論家們誇獎石黑「為我們提供了對日本某段歷史的犀利分析」,但石黑本人卻不認為這是讚揚,擺脫給人的「日本」的印象成了他第三部小說《長日將盡》的目的。
《長日將盡》(The Remains of the Day)是台灣人的譯法,頗有感情傷逝之意,顯然比《剩餘的日子》要傳神。小說講述的,是發生在英國牛津郡一所大莊園中的故事,主人公,是莊園的僕役長(butler)斯蒂文(butler是英國特有之人物,是貴族之家的地位最高的男僕人,譯作「僕役長」並不很達意)。故事開始於五十年代,莊園主達靈頓爵士逝世,莊園被拍賣落入美國富商手中。美國人財大氣粗躊躇滿志,不僅因為莊園座落在最美的鄉間,而且還因為斯蒂文是最正宗地道的英式僕役長,不是冒牌假貨,富商可以把他像名畫、名瓷及其他英國名貴古董一樣展覽給朋友們。然而在斯蒂文眼中,一切都今不如昔,手下掌管的佣人所剩無幾,新主人有錢無勢,不講排場,出無駿馬鷹犬相隨,入無高朋滿座相娛,達靈頓莊園冷靜極了。無聊之中,新主人讓斯蒂文駕駛他的車出去度假幾天,僕役長便決定去英國西南部看望以前的莊園管家金頓小姐,想邀她回來重管家政,潛意識中也因金頓小姐來信說她婚後生活並不幸福,斯蒂文或許想再續以前那份若有若無的情感。小說寫的是他從牛津前往康沃爾驅車而行六日的行程,途中的景致及見聞,最重要的,是這六日閒暇織成的對過去的回憶。
斯蒂文雖是日本人筆下的英國人,但斯蒂文滿眼的風景卻都是正宗英國人眼中的風景,他攜帶著西摩夫人(Mrs.
Jane Symons)的《英格蘭奇景》(The Wonder of England)上路,清晨,停車遠眺,「我看見田野一片連著一片,伸展到天際,土地舒緩地起伏著,綠蔭和樹籬將他們圍出一塊一塊,遠方的田野中星星點點,那是羊群」。這是典型的英格蘭的田園,這樣的風景在異鄉人眼中,或許三筆就能畫出:一筆淡灰色,那是天;一筆淺綠色,那是地;再畫上幾筆深綠,那便是樹木籬欄了。然而,斯蒂文眼前的景致,卻不是那麼簡單,「英國鄉野是最美妙的,它們有一種其他國家的鄉野所沒有的特質,無論它們在外形上多麼富於變化,但都無可避免地擁有這種特質,對這種特質的最好的歸納,便是『偉大』(great)」,原來大英帝國(Great
Britain)的「大」(Great)字在這兒找到落腳處,也只有它的子民在這連綿的丘野面前,才會「很明顯地感覺到一種很少有但極清晰的感覺,那是種一個人在『偉大』面前所有的感覺」。斯蒂文從未去過國外,這番關於「其他國家所沒有」的論斷顯然有些武斷,但卻很由衷。至於他那些零碎回憶展現交織的斑雜畫面,對自己過去生活的審視,則全是英國人懷舊的情緒以及某種失落的感懷了。
三十年代風雲變幻,也正是斯蒂文的青春時光。達靈頓爵士周圍是一些能在歐洲呼風喚雨的人。二戰將近,莊園中觥籌交錯,雪茄煙霧瀰漫,銀餐具閃著幽光,攪和著許多高談闊論、決策論爭。爵士親近納粹(似乎是溫莎公爵的影射),大莊園中的火藥味其實很濃。然而,對斯蒂文來說,國家大事只是老爺們的事,政治情勢是否危險,爵士的舉動是否正確正常,書房中的客人是否是納粹,這都與他無關。他有自己的尊嚴,這對他來說最重要,但他的尊嚴只是恪守本分,並出色地完成本職工作,他施展才能過問的,只是早上報紙熨得是否服貼,桌上銀器間的距離是否完美,宴席上的每一道菜點是否精緻,對每一位客人的照顧是否周到。他的願望是通過侍候好這些大老爺們而效力於國家,雖然爵士下令驅逐兩位猶太女佣人時他也有懷疑,但他還是照辦了。但等到時過境遷,他驅車南行,聽到人們鄙夷地談起達靈頓爵士在二戰中親德的不光彩歷史時,他也開始懷疑自己過去種種努力的意義,自己是否白白浪費了許多時日呢?正是這種思考,點出了石黑創作此書的主題,他是要探索「普通人與政治的關係,在一個自由的社會裡,我們應該是有責任心的公民,然而,這個時代的大事,經濟、政治、技術、核武器等,似乎都被那些專家們壟斷了,我是在一種氣憤和無望中寫這本書的。」字裡行間,斯蒂文的冷靜、自制,確實讓人覺得氣憤和無望,給人同樣感覺的,還有他與他父親及金頓小姐的關係。
斯蒂文的父親年輕時也是位頗有成就的僕役長,然而,年紀大了,他變成了兒子手下一位普通的佣人。工作中的斯蒂文從不示親子之情,父親臥病垂危之際,在閣樓中呼喚他的名字,而也正在樓下大廳裡招待一群貴客,伺候一位法國外交官用熱水燙腳,僕人傳來父親去世的消息,斯蒂文悲慟於中,但卻又繼續去檢視客人杯中美酒是否足夠,心中縱有許多淚,但臉上卻仍有笑意,這份自尊,這份壓抑,是保守內向的英國人,還是武士道精神下的日本人?真想抓住他,對他怒吼幾聲!
和金頓小姐,一開始他屢屢有衝突,但漸漸地他心中或許也有一絲愛戀之情,但依據他的性格,最終也只能是讓人氣憤的無望,雖然金頓對他也有意。那個黃昏,斯蒂文的辦公室中瀰漫著柔光與陰影,金頓小姐來了。「斯蒂文先生,你在看什麼書?」她有些固執,也有些任性,這也是他們唯一一次比較親密的接觸。「她伸出手來,開始很輕柔地要從我緊握的手中取走那本書,她這樣做時,我覺得最好把目光移向別處,但因為她離得那麼近,我的頭只能很不自然地扭著。金頓小姐依然非常輕柔地要取走那本書,她一個一個地掰開我的手指,這個過程非常長,其間,我一直努力保持著我的姿勢……」沒有讀者盼望的出人意料的結局,那只是本普普通通稍有些感傷的小說。長窗簾幕的陰影固然溫情,金頓小姐的輕柔固然可愛,手指的接觸固然撩人心意,然而斯蒂文很不自然地扭著的頭卻是另一回事,他的保持姿勢式的努力最終取勝,仍是理性與冷靜控制住了畫面上的一切,「我記不真切我到底說了些什麼,只記得我很堅決地將金頓小姐送出門,這個小插曲便告一段落。」
石黑的筆觸自制、冷峻、沉著、不煽情。天然生就並自幼承受的日本人的傳統心態把英國人內向、保守、自尊昇華到了極致。出現在人們面前的石黑白白淨淨,不動聲色,言語間是恰到好處的分寸,他創作的《長日將盡》是為了擺脫給人的「日本作家」的印象,然而所有的創作都不可能完全掩去作家自身的痕跡,斯蒂文的身上不正有著石黑的一份性格一份傷心?但對英國讀者來說,對這本書本身的故事的興趣還是超過他們對作者的興趣,一九八九年此書獲得布克獎時,石黑做為日本人頗引人注目了一番,但到去年,此書再度流行情況就不一樣了。去年,Merchant-Ivory電影公司套用《霍華茲莊園》的原班人馬,將《長日將盡》改編成了另一部懷舊佳釀,展盡英國之古老氣派,在美國創票房最高紀錄後回倫敦,場場爆滿。我也擁在一群英國朋友中擠著去看這部電影,但心情卻總也不能如他們那般痴迷沉醉。這本最冷靜的書被改編成極傷感極煽情的一部電影,安東尼•霍普金斯(Anthony
Hopkins)的斯蒂文演得果然讓人叫絕,結局處雨中與愛瑪•湯普遜(Emma Thompson)兩人手指的最後相觸相離也催落了我的眼淚,然而,那些有關大英帝國昔日好時光的刻意渲染卻讓我不舒服。什麼田園丘野城堡,什麼高禮帽燕尾服黑領結,什麼精細的瓷器閃亮的銀具,什麼主僕間森嚴的等級關係客套的用語恰當的說話態度,太著氣魄,反失風流,英國觀眾能帶著幾絲炫耀幾分失落去重溫他們早已不再(或從未真實有過)的神奇舊夢,但石黑創作比小說的原意反而在豪華的場面布景中失落了。電影與小說或許原本便不能等同,更何況,百分之九十的電影觀眾不知道小說的原作者,更不知原作者是日本人。這又何妨,英國人的懷舊病已入膏肓,只要是藥便吃,管他製藥者是不是位異鄉人!
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六月 倫敦
■本文選自《書裡的風景》﹝愷蒂=著,遠流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