廁所大不同

小說家吉行淳之介篇

文+圖=妹尾河童

吉行淳之介先生家的信箱上用奇異筆寫著「吉行.宮城」。這種事,再怎麼說也未免太開放了吧。

會這麼說,是因為吉行先生二十多年前的小說《黑暗中的節慶》描寫了悲壯的三角關係,其中一人即是以宮城真理子女士為本。

那本小說帶給我非常強烈的恐怖感。尤其最近剛讀完吉行先生的新書《春夏秋冬.女人真可怕》,讓我又回想起來。

走過有暖爐的客廳,我馬上向吉行先生提這件事。

「《春夏秋冬.女人真可怕》這書實在太恐怖了,簡直像怪談集呢。」

「全都是事實哦。女人原本就很恐怖,你不覺得嗎?」

「我倒沒這種體會……。可能是還沒遇上女性恐怖的那一面吧。」

「真的嗎?我絕不相信世上有不怕女人的男人。除非是同性戀。如果能不怕,那就太輕鬆了,真好啊。」

看來連吉行先生也有點離題了,我趕緊提道:

「今天要談的不是女人,而是為了看府上的廁所而來……。」

「那就言歸正傳吧。我家有兩間廁所,玄關旁邊是傳統的蹲式,洗澡間旁的是坐式。先看哪一個?」

「當然先看蹲式廁所囉。」




打開門時我忍不住暗叫:「太棒了!」打這個連載開始以來,無論哪家都是坐式,一直沒見過蹲式廁所。終於,在此遇見了夢幻的「蹲式」。

「為什麼用蹲式廁所呢?」

「建這房子時我們都還年輕,因為常有長輩來訪,想說有間他們用慣的蹲式廁所比較好。還有,當時我若不蹲下來膝蓋用力,就會大不出來,所以每次都特地跑來這間上。不過,現在一蹲下去就站不起來,只使用坐式馬桶了。」

看完兩間廁所又聽了說明後便返回客廳,接著就聽吉行先生述說他對廁所的回憶。

「我們那時候一提廁所,不是想到『噗咚』一聲尿屎飛濺的情景,就是各種妖怪出沒的傳說。什麼會有毛茸茸的手突然從下面伸出來摸人屁股之類的,真是恐怖啊。一直到了十幾歲的時候,讀完江戶川亂步的書還會嚇得不敢上廁所呢。但廁所是個不得不去的地方,只得趕緊完事好儘早離開。十五歲時得了腸炎,醫治後腸胃好像強壯起來,可以大得很快。幾年後,由於戰敗後糧食不足,肚子拉得很厲害,真慘。現代的人只知道吃太多會鬧肚子,其實沒東西吃營養失調也會。無論學校還是哪裡,若不知道廁所在哪兒可是很危險的。但是,到處都客滿呢。因為大家都一樣腸胃衰弱啊……。那時候我最大的希望就是有一間能上鎖的廁所,可以一個人安心地上。」

我比吉行先生小六歲,也有類似體驗,因此很了解他所說的事。

「二十二歲時,我在目黑區的柿之木 附近租房子住。從學校回家途中,出了車站步行約十五分鐘,會來到一塊空地,上頭長了一棵大松樹。每次走到那邊就會有便意,就蹲在松樹根茂密處解決。慢慢地,一看到那棵樹就想大便,變成反射性動作了。我很氣自己養成這種怪毛病,有天晚上喝醉酒,便拿著鋸子打算去鋸斷松樹。但是鋸子太小松樹太粗大,反而只把自己給弄傷,鍛羽而歸。」

看來吉行先生的青春時代似乎和大便糾纏不清。不過,之後便轉為和女人的恐怖糾纏了……。

這棟屋子建於二十一年前,還留有那個時代的餘韻。

「吉行先生對住屋有什麼特別要求嗎?」

「完全沒有。我當時憂鬱症相當嚴重,哪管得了家的事,一切都委託給建築師。宮城倒是這個那個要求了不少。這暖爐就是她要求特別設計的。」

宮城女士很堅持要有暖爐,但目的不在冬天取暖或營造屋內的氣氛。

據說有個下雨天,吉行先生在庭院裡挖了一個洞,將自己的西裝丟進裡頭燒掉。宮城女士看到他撐傘蹲著凝視火焰的背影,心頭一陣顫慄。如果在新居他依舊這麼行徑詭異那可糟了,所以要求建築師一定得設置個暖爐。

直到現在,這種燃物癖仍沒有戒掉。我想像在他內心的深層應該有些什麼,而作家或許正刻劃透露了那個部分。可是,面對吉行先生我說不出來這點,只能默不作聲……。

我很想看一看暖爐裡的火焰。

「光看暖爐的外觀不太能懂呢。得看看東西在燒的樣子。」

一聽到我如此說,吉行先生馬上起火燒給我看。

確實是一座好暖爐。火焰美得讓我感動。

「真是個好暖爐啊。原本來採訪廁所,結果快變成是採訪暖爐囉。」

「不錯吧。燒起來真痛快。有種清爽俐落的感覺。垃圾自不用說,退還的稿子我也一併燒掉。已印成鉛字的還可以,但我再也不想看到自己千辛萬苦寫出來的字。」

《春夏秋冬.女人真可怕》出書後,好像原稿也同樣都燒掉了。

「燒得很旺呢。可能是因為裡頭懷有怨念吧,餘燼到最後仍然紅咚咚的。」

吉行先生說著說著,最後還是又轉回女人真可怕的話題。

據說男孩子幼年期對性的興趣是表現在自己的排泄物上,之後才轉移到女性身上。我至今對廁所相關的事情仍舊興趣盎然,一點也不明白女人的可怕,看來還沒轉大人呢。

話雖如此,我可是真的很喜歡女人耶。

■本文選自《廁所大不同》﹝妹尾河童  著/林皎碧、蔡明玲  譯﹞

 

前期回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