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的船之旅

文=四方田犬彥

 只要說起乘船這件事,不論哪種場景都會讓我心頭撲通撲通直跳。

  哪種船都行。鐵達尼號般的豪華客輪,或是井之頭公園按時計費的小船也成,只要能在水上飄然浮起,然後緩緩離岸——光想到那種獨特的氣氛,就會覺得船能帶人駛向幸福, 不是嗎?

  所謂「身在某個場所」,並不是為了辦什麼事、有什麼目的才去那裡,也不是為了前往他方而暫停於此。吉田健一不曉得在哪裡曾這麼寫著。例如機場裡枯燥無聊的候機室, 嚴格說來,就不能稱為「場所」。那只是為前往某地而必須經過的「空間」,僅止於此。

  雖然鄉下車站亦然,但當你等待那班總是不來的火車時若能暫忘焦躁,從同在等車的當地人的打扮、言談中讀出些訊息,或一手拿著車站小攤上買來的當地清酒,融入車站的情境與氛圍,這樣的話,車站就是「場所」了。場所和空間看似類似,實則不然。所謂身處某個場所,並非有什麼目的或要前往特定目的地,而只是為了要在這裡,所以在這裡。

  如此說來,將乘船旅行想成人存在某個場所的行為,或許最適切。因為若僅為了移動, 那有飛機或新幹線等更迅捷的選擇,而且也更經濟,還可能更輕鬆呢。從這點來看,搭船實在是一種非常古老、極費時間、價格又高昂的旅行方式。提這些完全不是在挑乘船旅行的毛病,而且乘船旅行本就是要擺脫講究效率的俗世;乘船不為其他,行為本身就是旅行的目的。

  當船駛離船橋時的緩慢。尋找接下來將停宿的客艙而側身在陌生的通道樓梯上下往來的暈眩感。沒錯,任誰都一樣——剛上船的時候,整艘船就像座迷宮。此外,船還具備好 些獨特的魅力。例如在窄床上輾轉反側,眺望圓窗外大海的愉悅。上了甲板,下望不斷冒現的白沫,陷入沈思的愉悅。漫漫人生中,可與巨大客輪航行時激盪出的泡沫相匹敵者,大概只有派對上的香檳氣泡吧!另外——只有這時心情會調整得比較正式——每日 三次為了社交而到餐廳用餐的愉悅。在時日流逝之間,不知不覺可以感知大海、夕陽的 色彩漸次轉換以及空氣中微妙氣氛變化的愉悅。

  乘船和其他旅行方式最大的差異在於隱遁的可能。這種隱遁可不是禁欲,而是能排遣無聊、得到休憩的保證。那種把世界拋諸腦後的痛快感,以及正正當當地躲在不屬於陸地 的場所的解放感。看著窗外波濤洶湧的世界,只有自己身處所在可以安心的那種心情。 最後,應該悄悄加上一項:可以體驗到厭倦的極限的愉悅(雖然在陸地上,我們是如此地避之唯恐不及)。

  乘船旅行的時代確曾存在,如今幾乎消失殆盡了。航空業的發達讓我們的旅行速度快得驚人,卻也變得索然無味。搭機到海外旅行,確實是簡單又輕鬆。因此,原本不可或缺的交通工具——船,逐漸變成過時的玩意兒。因為若仍搭船旅行,無論時間或經濟面都得花上更高代價。時間的代價?沒錯。因為在視搭機旅行為理所當然的今日,我們比以前更忙碌,我們生活在時間就是金錢的社會裡。

  在往後的人生中,我恐怕不會再花上幾十天來趟大航海之旅了。那種有閒有錢的高齡老 人興致勃勃的郵輪巡航,一來我既沒錢也不得閒,而就算我能負擔,也早就有別種旅行方式擄獲我的心了。即便如此,至今我仍沉浸在乘船旅行的愉悅裡。因為它存在於憶往懷舊的國度之中,獨一無二,無可取代。

■本文選自《旅行之王》﹝四方田犬彥  著/陳孟姝,林皎碧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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