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張風景明信片

文=四方田犬彥

  到底風景明信片傳達的訊息是什麼?

  在旅途中要寄明信片給人家時,我常不曉得該寫什麼好。是按經過說明我為什麼目前身 在此地?還是寫些你現在做什麼的問候語?或者一五一十報告所見所聞,但這有意義嗎? 加上「久未晤面,回國後定要聚聚」的場面話,好嗎?我總覺得,不管在明信片上寫什 麼,都無法達到效果。理由很簡單:這種媒介原本就不是用來傳達特定訊息給對方的。

  買、寫、寄明信片,講到底,只是一種行禮如儀。可以說是外出旅行的人非做不可、約 定俗成的默契之一。因為是種禮貌性的舉動,所以不必太在意圖案。只要從土產店裡擺 著的大堆明信片中隨意挑張自己喜歡的就可以了。內容也是寫些再平凡不過的事就夠了。 因為風景明信片所要傳達的訊息只有一個:儘管來到這麼遠的地方,我還是一樣想著你。

  這和非寄不可的禮貌性弔唁函,就某個角度上來說,頗為類似。對痛失親人的朋友到底 該說什麼好?不管寫什麼都顯得陳腐,結果還是因循習慣來寫最好。也就是說,我亦甚 感悲傷的訊息是確定的;但重點不在信上寫了什麼,而是寄信這個動作。風景明信片亦 然。一張從遠方意外寄來的明信片,本身就已經完美地達成使命了。如果把在旅行當地 買的風景明信片直接帶回家,然後當成出遊的證明在規定時間內從自己住處寄出,收到 的人肯定高興不起來。風景明信片的效果視距離而定,越遠越好。以畫面確認兩者距離 之遙,文字又得親近到好像可以把這距離勾消,收信人如果讀得到,那任務就算是漂亮 達成了。

  風景明信片上的照片是一種被壓縮的世界。巡遊某地,審視打量,挑出它最極致最具代 表性的風土景物,極有效率地壓進狹窄的畫面。我到觀光勝地大多不拍風景照。因為拍 照會讓人有種事情辦完啦的安心感,便懶得仔細欣賞真正的重點——眼前的風景;而且 不論怎麼拍都無法媲美明信片,能將當地最精粹經典的景色收入鏡頭。回到家拿底片去 沖印,結果照片與實際的印象差距甚大,這種失望任誰都有過。與其如此,還不如買張 自己喜愛的明信片了事,才實際呢。

  接著換個角度,也來談談風景明信片對旅行者而言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吧。將重點放在 寫信者而非收信者,可以看出這個儀式般行為的另一種面貌。

  明信片讓人寫字的空白處幾乎都會印上正面照片的拍攝地點與簡短說明。描述通常千篇 一律,為配合購買者、亦即觀光客的需求,會以多種文字書寫,再怎麼簡略也不會連地 名都不標明。購買明信片的旅行者則是第二個書寫者,動筆將內文寫好。正確來說,風 景明信片的文字內容是經由這兩道程序完成的。然後,收信者把上述兩者形成對照的文 字合起來讀,再翻過來看看正面的照片,這才算接收到全部的意義。

  帶土產回家是因為人們渴望連結客觀存在的大故事與自己是主角的小故事,而把前者以 模型的形式嵌合到後者裡頭。仔細想想,風景明信片不也如此嗎?握著旅館的原子筆, 在傳遞艾菲爾鐵塔客觀資訊的印刷文字旁寫下第一次造訪巴黎的激動心情——其實,觀 光客想記錄的是自己站在這神話般的建築物前盡情欣賞的事實,以及把巴黎的神話導入 自己私人故事的企圖。這時候,收到風景明信片的人就被當成證人了。突然投寄到信箱 裡的明信片,就像是確認這兩個故事有所重疊的收據;換句話說,等於是去電影院、博 物館驗票後拿到的那半張票根。他者在收到、讀完的瞬間,旅行的主體就成功地完成了 某個故事——他/她巡遊巴黎的體驗,經此便可確定成為自身的一部份了。

  談了很多有關風景明信片的事,我還有個疑惑無法解開。那就是,風景明信片到底哪邊 算正面、哪邊算背面?收集了三十六萬張明信片,獨自一人在東京大學的深處將之分類 並自得其樂的宮武外骨先生,如果還在世的話,我一定要請教他。但老師入鬼籍已有數 十載,此願已不可得。下次若有機會遇到河原溫先生,再問問他怎麼說吧!

■本文選自《旅行之王》﹝四方田犬彥  著/陳孟姝,林皎碧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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