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位年輕的友人參加亞馬遜河巡航之旅,回來後描述如何穿越大片叢林、橫渡寬廣河面,
釣食人魚來吃,抓小鱷魚玩等等,總之一堆好玩事情。 「四方田先生去的話就知道了——迪士尼樂園不是有個叢林巡航嗎?跟那完全一樣哦。
原本以為迪士尼裡頭都是虛構的場景,沒想到是完全仿照真正的叢林,現在反而很佩服 他們呢!」她興奮地說。
我沒去過亞馬遜地區,位於浦安的迪士尼樂園倒去過一次。當時最直接的感想是:原來 如此,可以理解為什麼受歡迎。住在日本的人,認識迪士尼樂園的比認識真正亞馬遜叢
林的人要多上許多吧!不,不只亞馬遜。迪士尼樂園裡還有威尼斯的運河、中世紀的歐 洲城堡。而且,不僅日本,連韓國、台灣的中產階級家庭的小朋友,都可說是先在浦安
看到世界某地的複製品,長大後才到歐洲見識本尊。也許那時會寄張明信片回家,上頭 寫著:今天到了威尼斯。總覺得很像小時候爸爸媽媽帶我去的迪士尼樂園呢。
在二十世紀即將結束的今日,我們社會的特徵是先看到拷貝,真品遲遲才出現。拷貝完 全保留了真品的特徵,甚至更誇大它,並且以更容易瞭解的形式呈現。因此,在大部分
情況下,會給人「比本尊更像本尊」的印象。結果呢?就算真品出現了,不少人還會失 望呢。波隆那的學者艾可將此現象稱之為「超真實」(Hyper
Real)。他說迪士尼樂園 就是其中佼佼;它將美國文明表現得淋漓致盡,也是「超真實」理論的最佳體現。 這見解非常有趣;同時,隱約讓人感受到生於義大利——到處是中世紀以降的教堂、繪
畫真品的國家——的自負,一副「再怎麼說,美國畢竟是新大陸」的態度。更早以前, 巴黎的學者布希亞(註一)曾提出以下觀點:複製品和真品並沒有明確的出現順序。在
現實社會中,兩者複雜交織,何者為真、何者是複製,答案曖昧不清。結果,包圍我們 的現實既非真也非假,只是一堆飄浮於半空中的影像。布希亞稱此為「擬像」
(simulacre)。
越寫越像現代思潮課程的講義了。不過,這兩個觀念對於思索現代旅行方式很有幫助。 拿份旅行社的宣傳單或小冊子來看便一目瞭然。程度或許有別,但這些宣傳品簡直像超
真實和擬像的大遊行。有的標榜「可以見到真正原住民」,有的密密麻麻印著「正統北 京烤鴨吃到飽」、「盡情享受道地義大利風情」,旁邊配上萬里長城和文藝復興時期建
築的照片。那些「真正」、「道地」、「純正」,到底指的是什麼呢?這些原本表示特 定事物之固有性格的形容詞,在今天的消費社會裡卻用來表示商品的價值,且遭大量、
反覆使用。所謂的真實,在觀光產業中成了無所不在的「擬像」。 那,有可能逃離這種狀況,接觸到真正道地的事物與體驗嗎?觀光產業當然會裝出「可
能」的模樣囉。「為不滿意套裝行程的你,特地推出自行規劃的道地行程」——以這種 語氣大肆強調,標榜「真實」的賣點。到上海學太極拳!到古巴向當地人學鼓,打出康
加節奏(Conga)!到印度學瑜珈!到「第三世界」的長期遊學,本就是一套複雜又精 巧的觀光操作。今天無論誰去旅行,都沒辦法完全不沾染這種擬像氾濫的情況。或許這
事實很殘酷,但那種讓你覺得道地、全由自己決定掌控的行程,其實不過是事先準備好 的酷似「真品」的擬像。這就是觀光的本質。
舉個更具體的例子吧。倘設我打算來一趟生平首次的巴黎之旅。先讀旅遊指南,再找旅 行社訂機票和飯店,然後從成田機場出發。經過十幾個鐘頭的飛行,平安抵達戴高樂機
場,搭乘機場巴士經過艾菲爾鐵塔,來到預約的飯店。雖然都達成目標了,但我已經看 了幾次艾菲爾鐵塔呢?從旅遊指南的封面、旅行社的傳單、先後兩個機場裡貼的海報,
到機上放映的影帶等,還沒親眼看見真正的艾菲爾鐵塔,就已經被這些影像給搞得很煩 膩了。
接著從巴黎出發,前往相當於日本江之島的聖米榭勒山(Mont-Saint-Michel),情況 依舊。行程簡介或車站的海報上都是聖米榭勒山如蝸牛般的奇妙輪廓,結果,在終於抵
達的時候我不禁嘆道:和照片一模一樣哪。不過,會覺得照片把它拍得比較漂亮。 十八世紀的歐洲,人們會為了一窺傳聞已久、超乎想像的城市和景觀而去旅行——歷史
上曾有如此壯大動人的愉悅存在。在那時候,觀光還不是為了庶民而生的產業,能在國 與國之間移動的只限於軍人和部份商人。當然還沒有照片,人們都是透過版畫揣摩他方
的景物。在兩百多年後觀光業蓬勃發展的今天,這種遙想遐思的樂趣在地球上的任何地 方皆已不再可得了。今日的我們,為到達世上唯一的「真正之地」,雖然不必越過大蛇
盤居的山谷、橫渡盜匪猖獗的海域,但,取而代之的是,我們必須撥開排山倒海而來的 影像。已經許久了:這個世界上不再有人們未知的景象,只餘似曾相識的既視
(deja-vu)席捲四方。當我們這雙早已倦於影像的眼睛看到真正的本尊,常會覺得它 怎麼如此小、如此無趣、如此沒有魅力——這才是最悲哀的事情。
■本文選自《旅行之王》﹝四方田犬彥
著/陳孟姝,林皎碧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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