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看同伴，處世要人情」不知是句諺語呢？還是某浪花節（按：日本以三味線伴奏的民間說唱表演）的一句呢？無論為何，這話真是一針見血。

　　我曾從一位在佛羅倫斯經營旅館的日本女性那兒聽到一件有意思的事。這間旅館因為可通日語，在日本人之間口碑不錯，加上價格又合理，所以生意非常好。我說：「大家來到這裡就可放鬆心情，真好！」結果她卻這麼回答：

　　「如果是四、五人一群的日本中年女性，來到這裡差不多都快翻臉了哦。上早餐的時候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呢。」

　　我想，這些人在日本時應該是好朋友吧！會共邀一起出遊，更何況還是海外旅行，彼此間必定有某種程度的信賴關係才對。但是，一起走過巴黎、米蘭等異國城市後，就漸漸變調了。有人像中邪般地瘋狂採購，也有在餐廳太過喧譁而惹人厭的人。同房並睡後，才發現對方的打鼾聲、磨牙聲令人無法忍受。開始覺得參觀美術館或教堂的行程讓人發膩的時候，偏偏一定會遇上有人老愛遲到或搞丟行李等烏龍事。即使如此，身處語言不通的異國，又不能獨自行動，而往後幾天還得按捺著性子耐心相處呢。等到了佛羅倫斯，每個人都已積了一肚子怨氣，個個疲憊不堪，住進這間可通日語的旅館，在安心感的助力下就全爆發了。「從德國或美國來的客人，彼此間相處比較輕鬆，就沒有這種事情呢。」我還記得女老闆自言自語著。

　　和誰一起去旅行？本質上說起來是件困難的事。能和睦相處的情況非常少見，因為這得參透人性。

　　依我個人的體驗，獨自旅行的好處不勝枚舉。

　　第一，無論時間或預算都可以自由變更。不僅可依自己的喜好排出行程，想看書就看，更不必在意同伴的反應，也能輕鬆隨意地和當地人交談。我在完成大案子後總會來趟長期海外旅行，至今已有三次經驗，而且一定是個人旅行。其間悠閒地想著要做什麼？要往哪裡去？慢慢思考藉以改變心情是我旅行的主要目的，所以一開始就不想和任何人同行。古代宗教家把自己關在洞窟或深山裡好與塵世隔絕、發現自我，但像我這種經年躲在書齋裡，鎮日和書本影帶為伍的人，恰正相反，不顧一切往外去才好。或者說，這樣才能讓我脫離無聊的日常脈絡，重新發現自己。

　　但仔細想想，獨自旅行的優點同時也是缺點。因為自由與孤獨同義，而所謂的重新審視自我，說來好聽，其實也意味著二十四小時裡無論是睡或醒，都無法從「自己」這個問題逃脫。沒處理好，也可能把自己弄得過度緊張。不，講得更極端些，不論白天晚上，在旅途中若總是獨自用餐，人會漸漸變得抑鬱消沈。

　　就這點而言，若是關係不錯的兩人同行，就可有不少放鬆心情的時刻。同行的對象不論是情人、朋友、配偶或漂亮小姐都行，重點在於太過陷入自我世界時，旁邊是否有人能適時將你拉回現實的世界。像唐吉訶德和桑丘班斯、哈克與湯姆、彌次和喜多等，自古以來著名的旅行者不都是兩人結伴成行的嗎？

***

　　我認為，若想近距離了解一個人，無論對方是男或女，相約去旅行是個不錯的方式。當然，住一起也是個辦法，但得勞師動眾搬運家當，請來幫忙的朋友也非答謝不可，實在麻煩。最重要的是，有時還不能喊停就停。就此點而言，旅行不僅有終點可告一段落，而且遠離日常生活，可說是觀察一個人的最佳機會。在陷入危機的時候，或遇見竭盡所能卻仍無法溝通的人但談話還是得繼續的時候，你身旁那位會採取什麼行動？秉持什麼樣的主張？若想瞭解這種事情，只有離開平日熟悉的地方才是最佳的方法，不是嗎？

■本文選自《旅行之王》﹝四方田犬彥  著／陳孟姝，林皎碧  譯﹞

前期回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