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擔任法國劇作家尤涅斯科所寫的《犀牛》的舞台設計。那是一齣很奇妙的戲。

　　故事是從法國某城聽到巨獸在市區裡奔馳的地動聲開始。接著看到犀牛奔跑的目擊者開始出現，日子一天天過去，犀牛的數目也跟著增加起來；原來市民一個個都變成犀牛了。人們駭怕自己也會變成醜陋的犀牛，整個城鎮深陷於恐慌之中；怪異現象依然不減，漸漸地，身邊的人也都不見蹤影。後來有位男子明白，眼前的犀牛居然是自己的妻子，還有個年輕人的戀人也變成了犀牛。剛開始大家都十分害怕會變得又醜又怪，但是等到城裡大半的人都變成犀牛之後，剩下的人反倒開始感覺孤單和不安，並轉而認為「犀牛是美麗的」。尤涅斯科在這齣戲裡想要表達的大概是「人類容易被群體同化，不論是審美觀或價值觀方面，都比看起來的樣子來得脆弱。不論是在哪個時代，一旦被周圍同化，就會如同雪崩一樣，一發不可收拾。」

　　尤涅斯科的劇本裡只寫著藉由粗暴的鼻息、飛奔的腳步聲等聲音來讓人想像犀牛的存在，我則是很想讓真實的犀牛上場看看。最後一幕的場景是一位年輕人在屋裡喊著：「我是人類、我不想變犀牛！」而他已經變成犀牛的戀人破門而入…。

　　我想讓犀牛在煙霧和逆光中瞬間衝入，讓人感覺像是有隻真犀牛登台般地震撼。

　　因此，必須製作一頭徹底寫實的犀牛才行。於是我到多摩動物園死盯著犀牛觀察了兩天。

　　雖然不是第一次看到犀牛，但在素描時發現，「嘿，長得還滿奇妙的嘛。」覆蓋在身長四公尺的龐大胴體上的皮膚好像穿著釘有釘子的盔甲一般凹凸不平，難怪「犀牛」的所有演員都害怕會變成這副模樣。

　　歐洲人第一次看到犀牛的年代，查了查看，好像是十六世紀。

　　佔領印度果阿 (Goa) 的葡萄牙人為了獻貢品給祖國的曼努埃爾一世 (Manuel I)，便用船載運一頭犀牛回去。經過漫長的航行終於到達里斯本港，人們看到上陸的犀牛不禁被那醜怪的模樣給嚇一大跳。印度犀牛的皮膚原本就凹凸不平，但由於長期被關在骯髒狹小的籠子裡罹患了皮膚病，整個腫脹起來便顯得更加醜陋。後來里斯本有頭世上少見、長相不可思議的珍奇野獸的風聲便在其他各國傳開來。

　　當時有位畫家對這件事抱持著高度興趣；那便是好奇心特強的德國畫家杜勒。他為了想看犀牛，即使得奔波千里也想到里斯本去，可惜苦無機會，只好藉由臨摹其他畫家的畫來止渴。這幅犀牛畫有收錄在平凡社出版的《大百科事典》裡。這幅畫感染力十足，但大概因為是臨摹的關係，似乎特別強調犀牛的奇特之處。順帶一提，他是在犀牛到達里斯本兩年後才畫的。

　　更叫人為犀牛抱屈的是，直到十八世紀，那張看起來令人毛骨悚然的畫竟然不斷地被臨摹，長時間下來，牠的長相變得更加詭異。我也試著去揣摩昔日畫家的心理來臨摹杜勒的畫看看。我一個一個地細描牠皮膚上的腫包，在這過程中體會到描繪不曾親眼見過的怪獸的樂趣。

　　作畫的同時，也理解到了為什麼尤涅斯科會藉由歐洲人腦海中被灌輸的醜陋「犀牛」形象來寫出這個劇本。

　

■本文選自《河童旅行素描本》﹝妹尾河童／著　姜淑玲／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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