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海中的夢幻寶石 文+圖=林嘉翔
瘋狂迷戀鬱金香的那一段日子,花店、花圃、花園、花市、書店是我寧願被誤認為變態的「花癡」也不在乎的現身場所。畫過的一百多種花中,鬱金香的品類僅次於罌粟吧。
從電視得知,富山縣是日本第一大鬱金香產地,我由新潟縣的直江津搭北陸本線前往富山市。我絕非智者,然而我喜歡碧波萬頃的海洋勝過重巒疊翠的山脈。因此,只要是沿著海岸線而行的火車之旅都情緒高昂童心奔放。在台灣時,為了重睹晨曦中深紫色的龜山島,為了穿越漆黑漫長的隧道後突然亮在眼前的太平洋,我捨航程只四十分鐘的飛機而就三個多小時的北迴線列車。好幾次甚至衝動地半途下車,毫無目的走向人煙稀少陌生荒涼的海灘,坐看節奏分明的陣陣浪濤去而復還。日後,種種景象又在畫中出現。
會提起北迴鐵路是因為它和北陸本線有一段景色相近,懸崖峭壁孤立海畔,迫近岸邊的群山腰際散居數群村落。列車才過富山縣境的魚津站,軌道旁黃紅交雜的鬱金香花圃如迎賓的錦氈,斷斷續續鋪陳開展。報導中說下一站滑川的鬱金香產量居富山第三位。按捺不住的我,當機立斷又中途下車。
帶著圖鑑走訪了近郊幾個大型花圃,某位主人在我的道謝聲中好心提起,難得遠來此地,何不順便去參觀螢烏賊博物館?自車站步行只需五、六分鐘。生吃熟食過多次的迷你烏賊,既然值得人們為牠設立專屬博物館,我就當成學生的戶外教學走一趟吧。
螢烏賊體長只有五至六公分,棲息在鄂霍次克海、朝鮮半島東側水域、日本本州中部以北至北海道的日本海。本來生活於三百公尺左右深海中的母烏賊,每年的四月下旬至六月上旬,集體浮游而上並趨近富山灣的滑川和魚津附近淺海產卵。伴著夕陽而來,隔天朝日升起前又悄悄歸去。在淒迷的月色中,黝黑的海面朵朵幻雲乍現,螢光青綠夢幻。「日本海的寶石」──螢烏賊就這樣被日本列為國家天然紀念物。
螢烏賊於1905年由渡瀨床三郎命名。撈起時呈透明而佈著茶色斑點,包括頭、身軀和腳部的表面共有七百至九百五十個發光器,第四對腳前端的三個最大。它們受到刺激時會持續發光,最後因衰竭而死亡。初夏的盛產期間,滑川市的觀光船半夜三點出港,帶遊客拜訪「龍宮的使者」。不過將牠們網起聚集圍觀,拿弱者的生命開玩笑,我不欣賞這種冷血的點子。
毋需產卵而徜徉於大海深處的公烏賊也劫數難逃,漁民的底拖網是他們的夢魘。從前有個傳言這麼形容螢烏賊的數量:滑川的男人傍晚喝酒盡興之後,散步到淺灘,隨手撈幾隻身邊漂游的烏賊,就著海水生吃,是最稱心如意的事。滑川的料理店師傅也公認,只泡和海水同等濃度的鹽水,是調理螢烏賊刺身的最佳手法。滑溜纖細的原味那需外物陪襯。出錢的人最跩,喝醬油長大的日本人,還是要求沾薑泥或山葵醬油。燙熟拌醋和味噌、油炸天麩羅、竹籤串起炭烤,都因材料新鮮而使我為美食而暫時忘掉憐憫萬物的偽善。
浪漫的逐花之旅,意外地冒出尚未解開發光之謎的螢烏賊。我羨慕昔日滑川男人幾近瘋狂的行徑,倒不是因為他們可以白吃。
■本文選自《日本鄉土料理》(林嘉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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