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純淨土地的絕妙之處 文=杜麗琴
剛剛從紐西蘭周遊了12天回台,極度疲憊。12天中換了5個城市,拜訪了9所學校,中英文訪談的錄影帶內容長達240分鐘,沿途還蒐集了許多學校及旅遊資料,在機場過磅重時,竟也達20餘公斤。這還不包括與邀請我們來訪的紐西蘭教育中心(Education
New Zealand)所派出的地陪──葛藍先生──說笑的精力。總而言之,用盡力氣,回到台灣時有種被掏空的感覺。
奇異的是,身體被掏空的部分,卻在心靈補足。在紐西蘭的好山好水當中,我覺得自己被洗滌一清。原來在台北居住久了,心會變成台北的天空,暗沉且有烏雲罩頂,總覺得心靈有些隔膜,越抹越不清楚。紐西蘭的美景卻好像神奇的抹布,把積存在心上的灰塵抹得乾乾淨淨。
途中有這麼一次:我極度疲乏地攤在行進的車座上,眼睛只是無意識望向窗外,你可以想像一下:無際無邊的草原、起伏的山陵,過分寒冷而凍壞了的咖啡色草地上有毛色灰黃的羊群拼命啃著草皮。路好像怎麼也開不完,一小時前和一小時後的風景沒什麼差別。突然間,天空破了一個洞,強烈的陽光從破掉的雲中擠出來,一束強光射在前方不遠的山坡上,更遠的山頭上掛著一道七彩鮮明的彩虹。我整個人像被電擊般突然坐直,張嘴大喊:「你看!」身旁的葛藍當然聽不懂中文,仍是懵懂地開車,我這才發現應該用英文:「Rainbow!」我伸出的食指和手臂不知是因為道路癲跛還是興奮的關係而顫抖著。
或許這是紐西蘭人看慣的風景,只有我這種城市土包子才會如此驚奇,葛藍只是用平常的口氣重複了「Rainbow」這個字。接著輕車已過萬重山,把那幾秒的美景拋在腦後了。我連相片都來不及照,葛藍承諾我,皇后鎮將比這裡美上一千倍。
我懷疑,紐西蘭人根本不知道他們有多麼幸福。
前往皇后鎮的那天早上,我們從紐西蘭人戲稱「in the middle of nowhere」的某處山間小小鎮趁天還沒亮就出發,沿途便是前頭所說的山色和風景。我們駛過了正下雪的山頭,雪大到無法行車,我們只好停車上雪鏈。泥濘不堪的山間公路上滿是多日來緊壓成冰的髒雪。當我們正裝好一個輪胎,對面車道開來一輛吉普車,他們搖下車窗說,這段路是最糟的一段,前面路況很好,雪鏈就免了。望著一片雪白的山路,綿延無盡下著新雪的天空,和我凍成白色的指頭,實在很難相信再開個一公里就是山清水明。紐西蘭人相信所有的路人都說實話,何況剛剛的吉普車並沒有裝雪鏈,應該所言不假,便又把剛剛裝好的雪鏈拆下來。
但我的人生總是每當聽見一個好消息,厄運就不遠了。
雪鏈卡死在輪胎中央,紋風不動。地上是我提過的黑色冰塊,而且因為我們來回踩踏,開始有融成水的跡象──也就是說,雪鏈卡在糊住冰泥的輪軸上,一端拖在污髒冰冷的泥沼中,動-彈-不-得。最後葛藍只好跪趴在刺骨的冰水和泥巴中,冒著斷頭的危險,鑽入車下,用力將雪鏈扯出來。
跑回車上時,我覺得十指像從冰庫中拿出來解凍的豬肉,指間在回暖的過程中甚至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麻癢。但總算是跟我的命相吻合,凶中帶吉,有驚無險地往皇后鎮前行。開吉普車的路人的確實說實話,我們開了10分鐘之後,就完全沒有雪的蹤跡。
紐西蘭各地天氣變化之迅速真是令人嘆為觀止,我不只一次在10分鐘內經歷了四季。奧克蘭人總是這樣說:「如果你不喜歡奧克蘭的天氣,再等5分鐘吧。」這次旅程中,我也發現基督城的人特別愛為天氣道歉,就連電梯裡遇到的陌生人,看出你是外來客時都要這樣說:「基督城的冬天不總像這個禮拜,三年來從沒這般連續下雨的。妳多待幾天,等天氣好了,妳就知道基督城有多美。」口氣像是父母替亂發脾氣的小孩致歉,他們這樣誠懇、近乎哀求地要妳漠視基督城連綿的陰雨和連月不開的天空,真讓妳覺得是自己錯了,選了不該來的時間,撞見他們家的孩子正在耍賴。
葛藍說的沒錯。旅行全紐西蘭最美的一刻,就是在進入皇后鎮的時候。
進入皇后鎮適逢正午,光線明白清楚,一掃連日來的陰雨綿綿。我記得自己當時坐在車上,直直向外望,然後,風景陡然而至,逼到眼前。我多少也算見過一些名山大川,去過美國的大峽谷、遊過蘇必略湖,也爬上過夕陽直落的優美拱門,但那些風景都是按圖索驥找出來的,可說是像看小說或電影,一路上總有些暗示和伏筆,引領妳到結論;但皇后鎮的山水卻是跳出來,像令人驚愕的偵探小說,結束在一個不能置信的轉折裡。妳以為這是皇后鎮最美的姿態,錯了,這只是一個開始,皇后的衣擺而已。越往鎮的深處走,才知道衣擺的刺繡都是為了襯托皇后驚世的美貌。
走在皇后鎮裡,我有些頭暈,因為被白頭的山群擁抱,天空的藍是直透透的,白雲的邊剪得整整齊齊,小鎮是木造的,一切都是夢中的景象。我不只一次問葛藍我們是否走進了《楚門的世界》,因為在皇后鎮裡,連空氣都像是濾過的,清新到像造假。那山水更不用說,山是這樣的大,隔著水,妳走到哪裡,它都在,任何一個角度都剛好。房子鑲在水邊看起來很美,但把房子抽掉了也還是美;長在水邊的樹像山的羽扇,風來時搖曳生姿,但如果把樹移走,直直的望去就是水連著山,也是一種美。我只能說人類有詞窮的時候,所有能以言語形容得出的山水風光,不過是次等的容顏;但也可能是我寧願詞窮,落了形體的任何話語,都無法描繪其萬分之一。
離開皇后鎮時,我依舊有自己是楚門的錯覺,但我們的車子沒有碰到任何景片,安然地找到離開的路。現在,我坐在家裡的電腦前,心卻還在那片山水中。有時把不動的山色用力旋轉,或像坐著滑雪纜車那樣輕輕晃盪,然後發現……皇后在輕笑。
在紐西蘭訪問的期間,無論走到哪裡,不認識的人彼此寒暄招呼,開口便是「Lord of Rings」,後來才知道為何大家都在討論它。我走過的地方,當時被我稱為middle
of nowhere的小山村,竟然是《魔戒》這部電影的重要外景地之一。當然,皇后鎮更是紐西蘭人的驕傲,看過《魔戒》電影的人,應該忘不了那些白暟暟的山頭和無瑕的雪地吧。但是,紐西蘭大片揮灑的瑰麗景致,氣勢更加磅礡懾人,怎是電影所能呈現於萬一的呢!只有親自去看,去聽,去感受,才能深深體會紐西蘭這片純淨土地的絕妙之處。
■本文選自《遊學紐西蘭自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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